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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9 — Philosophical Lab Equipment, or Latour Litanizer

越來越對傳統的學術機構生疑,所以讀到 Ian Bogost 揶揄學術會議的話語,還是不無尷尬地笑了:

當哲學家和批評家聚集於一處,無論是於正式的會議,又或是受邀舉行講座,他們還是習慣將話語寫成文章,常常獨自對着一室的觀眾吐出一連串深奧難解的文字,而觀眾難以理解,只能埋首掩面。特別是對於人文學科(與理科不同),學術會議常被理解為一個於觀眾面前試驗自己想法的機會。這一些想法,要成為對學術事業有幫助的根據,難免只能付梓於文章之中。出版之後,這些文章就印到紙上,裝訂成書,但不是為了有人閱讀,只是為了文章得以寫出

當學術又或哲學只能以書寫的形式出現,我們還能否想像另一種實踐的方式?早前提到,Bogost 將 Bruno Latour 書寫清單的方式定名為 Latour litany,用意是強調物件之間各不相同而又互有連結的特性。Latour 自己也會寫一些隨機的清單,比如說:「試試揣摩以下這些物件系列:太陽黑斑、河流谷底線、抗體、碳譜;魚、修剪過的樹籬、沙漠風景⋯⋯」這些物件之間的關聯,都無法以一種同樣的邏輯統合,無可化約,正如自然將不同的物件和「我們」揉合於一起,我們沒可能將各項物件分開,以一種東西統合一切。然而,一方面上述的清單仍是付諸文字,另一方面各項物件之間的無關聯性,也能歸結於人為的操作,終究使這個 ontography 的方法略顯失色。

於是,Bogost 就以撰寫程式的方法,造了一個 Latour Litanizer,從維基百科中隨機抽出詞條,將之並列顯示,並且可以快速地隨意產生一個又一個清單。一方面,清單由是去除了人類操作的介入,只以電腦語言操作整個資料庫,往往會產生不可思議的結果;另一方面,如此的編排也彰顯了維基百科本身的特性,展示物件的多元性以外,也因為維基百科本身載有許多真實存在的人物資料,因而以清單的形式提醒我們,人類也是處於這一系列物件之中,與他物不斷互動。雖然,Latour Litanizer 似乎是一個隨機的小工具,也可能受維基百科的內在結構所影響(可能是偏重人類,又或是將物種、事件、知識歸類的傾向),而且只有一個產出清單的簡單功能,但是這個工具仍有助我們不斷嘗試各種配搭,從而體會 ontography 的實際操作。

Bogost 將這種建構工具去實踐哲學想法的方式稱為木工(carpentry),既延伸了親手制作木工的意思,去包攬其他可行的物料,同時與另外一些哲學家如 Graham Harman 和 Alphonso Lingis 用 the carpentry of things 去形容物件和世界如何互相改變適應的說法搭上關係。透過木工,哲學家就可以藉此去製作一些工具,解釋物件如何製造自己的世界:木工就是哲學家用的實驗室設備,可以檢驗想法。

Bogost 另有其他嘗試,比如在他主持物導向本體論的首個專題討論會中,他為活動製作了一個網站,網站左方會展示一張圖片,而圖片則是從 Flickr 的資料庫中隨機選擇出來,按照關鍵詞 ”object”、”thing”、”stuff” 過濾,可說是一種視覺化的 Latour Litanizer。用戶點擊圖片左方的按鈕,網站就會再抽取另一張圖片出來展示,隨着用戶檢視討論會的詳情,旁邊就會展示出存在的多樣性。然而,有趣的是,這一種設置也會造成尷尬的情況。有人就反映,曾有女性用戶在網站上看見一張穿著免女郎套裝的女人照片,再加上網站寫着 Object-oriented Ontology,教那位用戶不禁質疑,難道 OOO 的意思就是要物化女性嗎?久經考慮之後,Bogost 決定修改圖片生產器的內碼,將從 Flickr 抽取圖片的查詢改成「options.Tags = “(object OR thing OR stuff) AND NOT (sexy OR woman OR girl)」。然而,這一種處置方式,也等於宣告了,必須將性感、女人、女性等事物剔出展示之外,難道他們存在的地位不及其餘嗎?OOO 的網站或許無法提出合理的答案,卻也因而借編程語言問出了非常有趣的問題。(有趣的倒是,今天檢視網頁時,發現圖片生產器已經壞掉了,只能產出一個一個的叉包,這又會否彰顯出另一種檢視世界的模式:萬物皆叉包?)

由此可見,木工是一種特殊的工具,以哲學/理論為基底,協助我們在實踐中思考事情,引出一些值得思考而又制定得宜的好問題。此刻,雖然仍是對這種想法有點懷疑,卻也不得不承認,相對於學術圈的慣常做法,書寫而不考察各項物質條件(除了極少數活用書本形式增闊內容的學術論著如德希達的《喪鐘》,然而形式可以有多少變化?),這一種實踐哲學的方法,終究有值得試驗、推進的價值,在世界許多事物都已透過資訊方式記錄在案時,探視各種數碼、類比平台如何將世界編碼,也不失為一個值得研究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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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2 — Latour and his Litan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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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7 — Nel Mezzo del Cammin

於是,正當我捧着一支久尋不果的梅酒,坐在旺角回西貢的小巴上,讀 Michel Serres 的 Geometry,看他闡述幾何學如何橫跨時間、地域、差異指向一種普遍知識,一再點頭稱是,小巴拐過幾個急彎,將我恣意抛擲得必須捉緊扶手的一剎,我抬起頭,突然就發現小巴已一頭栽進軟綿綿的濃霧之中。

那些天,濕氣濃重,黏附到一切表面的水,竟在山與山之間的小路中,找到一種適合自己的輕浮姿態,就此凝住。我一抬頭,便發現小巴陷入了別樣的時態(那時候,會否碰巧在聽 Damien Rice 的 I Remember:and Time stopped working?),街燈的光線折射變色,與路面車輛的煞車燈一起把霧氣混成橙黃色,四周的車輛只能隱隱辨出輪廓,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時間驟然放緩鬆弛了,總是供人高速掠過的山路突然失卻意義,每一位司機都將時間擴充理解,成就一場共同參與的表演。時間脫臼,一如車後留下的微霧空洞般凝止,每一刻都舉步維艱;迷糊過後,我低下頭再讀手上的書,竟就不認得頁面的內容了。

中斷、延誤,驟然入侵此時此地,here and now 由是自我分裂,進退失據。之如《神曲》的開首:「我在人生旅程的半途醒轉/發覺置身於一個黑林裡面」。半途、醒轉:總是在某個中間之際,從一地到另一地,驟然抬頭,就發現身邊已換上難以辨識的光景,而霧氣悄然滲入,早已遍滿眼角。

Here and now、now and here,有時就會縮成一個 nowhere,無處可尋,談不上正在發生什麼事情。抑或是,倒過來說,每一次體驗 nowhere,至少還有可以捉緊的一個 now and here?只是,摺疊過後,一切早已不同了。難怪乎,中間總是中轉之地,猶已出發、尚未抵達,人就已換上另一副模樣。

小巴轉過山道了,離開濃霧了,書也是看不下去了。兜轉過後,一些事情就回不去了,再難想起此前是什麼姿態了。或許,這正是事件的運作邏輯。德勒茲有生機時間(Aion)一說,那是與順序時間(Chronos)不同的時間性,如箭矢行進,偶然會衝擊正常的生活,激起事件,然而有趣的是,生機時間與現實的接合總是以最小而不可感知的時間交錯,由是將時間的連續斬裂分斷,事情總是已然到來又尚未在此,太遲而又太早,時間就此原地跳過自身,打破原有的規律。我就知道了,那樣的破裂,才叫人總是不得已地一再聲稱,回不去了。

濃霧會散,不是每一個日子都會跌入夾縫裡,此刻我卻覺得,寧願多體會幾次這樣的體驗。人總是無從意料意外之突然來臨,總是世界突然以不一樣的姿態開展目前,強行衝擊,一切「始於一片『發生什麼事』的慌亂驚呼」。在生機時間中發生的事件,如一個隨機點般肆意出現,無從預估,我只能等待水氣再度聚合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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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3/4/5 — Ontology Laid Flat

我們如何能夠述說,一個物件與一個物件之間的關係?乃至一個物種與一個生物之間的關係?比如說,一個攝影機,感光片,與照片如何扣連?假如是物種,如何區別界門綱目科屬種之間的層級關係?

這一個問題,在此刻似乎尤其重要,當人類中心主義早已銘刻在各種思想之中,我們總需回頭去探討,如何理解自己,乃至其他物與物之間的關係。換句話說,我們如何重新理解眼前世界萬物的關係,如何將之以另一種方式擺放,從而改變既有對人與物的理解,真正懂得處理於我們以外的諸種物件?這一類問題,屬於本體論的範疇,也就是對物體存在的探索。

其中一種新近的觀照方法,名曰 Flat ontology。我們可以幻想,把世上所有的物件都放在一張偌大的桌子之上,無論它們的大小、形態,有形抑或無形,甚至連帶各種概念與想法,統統同樣處理。這一種擺放方式,就把各個物件之間的層級差異取消了,不再以一個更大的整體去收歸統合各個個體,諸如 Lego 模型與 Lego 方塊,兩者的存在地位沒有分別。

這種看法,Ian Bogost 如此表述:「所有物件都平等地存在,但存在的樣態各不相同」。Flat ontology 強調的,是不同的物件都具有相同的地位,各自受獨特的生成過程所宰制而成為個體。所有的物件與個體,就此置於同一個表面,彷如一台分解出所有部件的攝影機一樣,各個零件都有同等地位,有各自的獨特性。放在生物的層面上,物種本身和從屬其下的生物,各自也可算成一個個體,各有形成自身的歷史條件和環境因素。

Flat ontology 首要的任務是要取消以本質去界定個體的做法,另外亦藉此消去以超驗、更高層次的維度去包攬其下物質的想法。換句話說,生物不是其物種的呈現,無法以它是否能表現該物種的特性來評鑑,整個觀看方式該逆向而行,從下而上,是由生物群族所展現的特性,疊加而湧現成一個物種共有的模樣。換言之,拒絕分開層級,不是要否定部件與整體的分別,而是強調各自生成、組合的過程之餘,要我們體察各個物件於不同規模、尺度下,環環相扣但又截然不同的時間和空間理解。

首位提出 Flat ontology 名號的 Manuel Delanda,在著作 Intensive Science and Virtual Philosophy 中如此描述:「以普遍的類型和特定的事例為基礎的本體論是以層級分別的,每一個層級分別代表不同的本體論範疇(生物、類、種),而以互動的部件以及湧現的整體去進行界定,則會指向一種扁平的本體論,這種本體論單單由獨立而獨特的個體組成,各個個體之間的分別僅在於時空的規模,而非本體論狀態的差異。」

按照這個觀點,他花了不少篇幅,逐步重溯生物以至物種的生成過程,由最基礎的組成部分講起,同時闡述於各個規模下,時間與空間如何作用於生物之上,轉而引出另一種時空觀。在空間上,他提出了 affordance/capability 的概念,指出個體之間互動的可能性,有時取決於牽涉物的規模。比如豹子行走,會有重力拉它下墜,地面的堅實則為其提供支撐,換着是一湖池水,豹子則無法在上面行走了,然而小型昆蟲如蚊,卻可以借張力於水面停歇。由此可見,尺寸的差異足以改變互動模式,令我們習以為常的事情有不同的結果。在時間上,我們可以想及自己的身體,對於人類而言,睡眠清醒的周期約為二十五小時,一生約有七十年時間生活,然而在我們身體裡尚有許多不同的節奏與頻率,比如呼吸的頻率,細胞之間交換化學物質的速率,全身細胞換新的頻率,以至腦部傳遞訊息的速率。凡此種種,都顯示出即使是一個身體裡面,仍同時有許多異質而相互扣連交錯的時間循環,我們常常視而未見。

綜合上述各點,Flat ontology 有兩點值得留意。首先,將一切事物都置放在同一個平面上去看待,不計較層級關係,我們就會尤其注意得到,不同的物件之間如何平行地互動,扣連出怎樣的聚合關係,甚至可以說,Flat ontology 的重點正是在於觀察物件之間互動的過程,重點非在物件本身,而是它如何與外部交集,創造更多樣化的連結。第二,則是對於規模與尺度的考察。我們慣常的思考,總是會偏重於我們可以觀察得到,認為是相關而合比例的轉變。然而,這一種考量,難免受人類主觀視角的影響,而且觀察的規模也有所限制,少會觀察物質於極短與極長時間的轉變,比如玻璃於我們看來是固態的,但在更長的時間中則有液態的流動性。Flat ontology 所指出的,正是各個部件之間的互動環環相扣,由最小堆至最大,我們大可擴闊觀察範圍,從最短的時間,到最大的空間,同樣的處境就會看出不一樣的變化。

一方面,對物件這種平等的考察,足以令我們逃離人類中心的想法,不再區分主體客體,割裂人類與世界的關聯,比如海德格將對物件的觀察,分成上手之物(ready-to-hand)和手前之物(present-at-hand)兩種,前者對物件的用途視作日常,後者則在物件突然崩壞時顯現成無可理解,存在目前卻難言意思,兩者同樣只將外在之物視為人類手邊的工具。另一方面,對於規模的考察,將觀察的範圍從物體本身,轉向物體可以如何與外物連結,各個物體又透過何種方式生成、自行組配並湧現出各項特性,也為我們當前的世界帶來另一個視角。檢視物件生成的過程,如 Delanda 在著作中反覆進行的舉動,將事物從最小的層面逐步向上構建,除了令人難以用任何「本質」去界定物件以外,更是容讓我們可以拒絕只著眼於眼前已經建構好的真實世界,在每一個生成的過程和步驟之中,插入微妙卻重大的變化、變動的可能性,也就是告知我們,世界可以有截然不同的樣子。這一種變動的可能涉入萬物,我們才得以窺見,新穎的事物與看法如何在速度與力量的交錯間不斷生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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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2 — Latour and his Litany

記得是克里斯蒂娃,指出「每一種意識形態的活動,總是以構建完成的句子形式表達」。巴特則將這一個想法倒轉,指出任何完成的句子,都可能成為服務意識形態的工具。懂得妥善完成句子、組織完整論述的人,都有一種特殊的力量,諸如教授必須懂得完成自己的句子,政治家必須要把自己的想法於一句內完成,甚至是寫作的人,也總是以句子而非逐個單位思考。誠如梵樂希所言:「人不是以字詞思考的,只能以句子思考。」這總教我想起,英語 sentence 的雙關語,總與判決相關,內含決斷。

由此看來,句子本身就有某種特點,足以將想法催向圓滿。是的,語言是一套符號系統,而不同的符號就按照文法規則相互連結,當中隱含的其實是一種連貫、連接的邏輯,將不同的字詞組合勾連,向前推進。然而,假如句子這種隱含的力量終將服務於類近意識形態的東西,我們又該如何規避?

當語言或句子令人太易迷失於流暢之中,清單或許是另一種處於語言之中卻又稍有異數的處理。相對句子容易磨平不同字詞之間的差異,清單則常是強調各個項目的不同,分割而非流動,展示不同物體之間的區隔。

比如擁護物件導向哲學的 Ian Bogost,發明了一個稱為 Latour Litany 的術語,將 Bruno Latour 於寫作時經常使用的列表形式,當成一種特定的詩學形式,甚至有其本體論含義。比如說:“…the valour of the inhabitants resisted above five months the archers, the elephants, and the military engines of the Great King.”和“…the valour of the inhabitants resisted above five months the army of the Great King.” 兩句之間,已有絕對的不同。透過包攬更多的項目,逐個點列,各種物件的獨特性就此割裂開來,除了作為戰爭兵器,各種兵種與動物的物性也會因而滲透進來,由此展現出各個相關的行動者在此如何各有表現。

Bogost 所說的 Latour Litany,其實指向除人類以外,物件自身所含有的萬千世界。正正是透過區隔,而非融於句子一體裡面,我們才真正想及,物體從來在我們掌握以外。在我們應用的範圍以外,物體總有許多別樣的呈現與存在方式。這一種以清單為表現的獨特詩學詩式,透過語言點明各個物件,將之拉攏到句子裡面,撐破句子本身連綿的力量,強迫讀者面對物件本身,正是 Latour Litany 的重要之處。除了是一種書寫策略以外,本身也兼具了強調物件個體存在的效用。

從前讀艾柯的《無盡的清單》,記得他說清單的用處,是因為人類想在無窮的事物之中,尋出一些可以歸納收編的規律,其意在於借清單從混沌中馴化出秩序,為生活添加一些可以賴以掌握的部分。偏偏,Ian Bogost 則反其道而行,借 Latour Litany 嘗試以清單本身無可填滿的特性,試驗物體本身具有的無限,將不同的元素借句子的力量聚合起來,展現出各自迥異的多元特性,從而拒絕作者本身的獨裁。

Bogost 將自己提議的方法,歸為一種 ontography 的基本方法。相對慣常的本體論 ontology,ontography 則是一種繪圖學,將各個物件、部件的關係以盡量繁複的形式表述出來,真真正正展示出物件本身各有的地位與關聯,而不是收歸於人類中心的邏輯(乃至邏各斯)之下。正正是這一種書寫策略,詩學考量,已足而成為一種哲學任務,直接轉化成本體論的問題,將物件的獨特存在推展開來。在各種物件各有超越人類發展的當下,在事物越發脫離我們的掌控之時,採取 Latour Litany 這種書寫策略,應用這一種面對事物的態度與謙遜,或許尤關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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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1 — In Medias Res

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突如其來地遇到一個新的學習對象,對他的文字死心塌地。有時候覺得,這幾年間最重要的一件事,可能就是碰巧遇上了 Tom McCarthy 的作品。

McCarthy 其中一個念茲在茲的母題,想來就是某種無以名狀卻又積成團塊的東西了。小說 Satin Island 中,因海底漏油事故而溢出海面的原油,漸漸堆積成難以處理的國際問題,乃至主角借以了解事故的新聞頻道,也是由大氣電波以及海量的資訊組成,同樣聚結成人無法看穿的團塊,彷若驟然出現。至於另一部小說 C,也是聚焦於接收與發送無線電波之上,收音機作為一種接收途徑,就成為了尤關重要的物件了。McCarthy 似乎尤其善於展現事物的龐雜,卻又鮮會迷失於駁亂的脈絡之中,或者說,龐雜與脈絡之間的拉扯,正是他小說的驅力之一。

讀 McCarthy 新出版的散文集 Typewriters, Bombs, Jellyfish,上述的母題依舊出現。在開首的序言中,他就提到幾年前讀到一篇文章,講述水母有時會突然冒起,佔據長達六十英里的海面,摧毀魚排,堵塞工廠。1999 年,水母堵塞菲律賓一座發電廠的冷卻系統,引致停電,媒體甚至以為那是政變行動。水母的威力龐大,更曾經制伏了一艘核動力航空母艦,於 2006 年,雷根號停泊於澳洲布里斯本時,動力源的冷卻系統意外吸入大量水母,令船隻必須停航。透明柔軟的水母,聚合起來就是不可忽視的力量了,寥寥數筆,就從生態事件,一下子連及經濟、政治、軍事等諸種層面。而 Tom McCarthy 仍是問下去了,這一些聚合到底有沒有意圖?他們雖然沒有中央神經系統,我們能否從中讀出某種計劃或打算?無論如何,總有一些事物暗自在聚集起來,黏附一切⋯⋯

另一篇散文 Meteomedia, or Why London’s Weather is in the Middle of Everything 則從倫敦的天氣說起,轉而將天氣推成一種可以閱讀、傳播的媒介,口耳相傳以外,自己也在書寫自身。從作者家中看出去,窗外最高的是英國電訊塔,在高空中承受天氣轉變,同時中轉各種訊息與訊號,天氣與通訊科技就此交匯一處。自塞內卡與亞里士多德起,天空已是一個需要詮釋的空間,各種氣象都是用以詮釋地上世界事件的線索。Richard Hamblyn 於 The Invention of Clouds 裡寫:「天氣在空中以語言的無限流變書寫、抹消、又重寫自身,而我們正是一直透過語言,試圖攫取它的意義。」看着在天空一再攤展的氣象現象,我們也只能徒勞地以字詞竭力迫近,捉也捉不住。

原來,直至 1816 年,德國氣象學家 Heinrich Wilhelm Brandes 才發現天氣是一種空間現象,橫跨瑞士、意大利、法國的氣象互有連結,同屬一個系統之下,由此生成了現在我們所熟知的天氣圖。有論者就指出,此一發現就此將局部地區的特定現象,轉變成一個更大的系統下的樣本,化成網格中的一點資訊。是的,資訊,正如氣象檢測中心每日湧進成千上萬要製成圖表的資訊,當 McCarthy 走入倫敦天氣中心參觀,突然就察覺到了,這裡就是一切的中心,in the middle of everything。轉念一想,又發現描繪天氣,人總是會用現在進行式去述說。中心主任見他疑惑,就答:「你只能形容天氣從 A 點轉往 B 點。總在過渡之間,從來無所謂抵達。」沒錯,正如戲劇用語 in medias res,在事件中間開展,還是 in the middle of things。

也許,面對當前的資訊爆炸年代,我們都不得不面對這一回事:已經無所謂起始、終結了,我們總是在事物中間,從一地到另一地,受各種洪流不斷沖刷。McCarthy 筆下的人物,也總是如此,在聚合而黏膩的事物包裹之下,在過量的訊息衝擊之下,試圖從中編織出意義的網結,為自己找一個小小的立足點,去理解這無從掌控的繁雜。無從理解,這正是我們當前面對的不可能,偏偏也是我們賴以生存的條件。假如要說 Tom McCarthy 有何重要,大抵正是因為他的作品恰恰展現了這種 in medias res 的特性與界限。而且,除了資訊以外,也尚有許多許多埋伏以待的事物,一時就會聚合成難以理解的巨物,即使無可奈何,我們也只能小心翼翼,在每次意外來臨的時候,好好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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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109 — Displacement: Identicalness of a Book

結果,經過這麼多的時日,那本書終於回來了。要說的不是別的書,F,而是我唯一借予你的那一本書。只是想說,因緣際會之下,我又得到那本書了,即使不是從你手中。

如果說,一個人的閱讀可以構築成一段個人的歷史,從而指引出某種內省的可能,存在的錨點,那歷史自然就包含了和書相關的一切活動了,諸如每一本書閱讀的地點、當時的氣氛和氛圍、乃至借還的過程。F,早前就想對你說,原來閱讀一事,書的內容其實不甚重要,要是與人共享,人們最感興趣的,不是你如何將書本的要點歸納濃縮,而是你這一個人與那一本書之間共享的經驗,那段人與書之間的故事才最引人入勝。花費再多唇舌去讚譽書本,也不及你與書之間的經歷來得深刻,歸結下來,或許就是一個問題:你如何透過一本書重新認識自己呢?或者:你如何透過書本重頭確認此刻的你?

F,關於你的事,我已忘了許多,也再記不起是怎樣把書借給你了。我可以面對的,畢竟就是這樣的事實:書在你手,從前我交給你而你自此沒有歸還的那一本書。書架就此留有一個空洞,正如記憶也留了一個空洞,以至我不得不將此段回憶歸類,認定它終究是指向空洞的。在你的書架上,它又是以怎樣的方式呈現的呢?那封面如此脆弱,此刻又是否恍如昨日一樣未曾破爛?

是的,F,雖然我又有了同一本書,同一個書名的紙頁組合,一切的客觀條件都盡皆相同,那卻總不是擺在你家中獨一無二的那一本書(你又何會為如此小事而動身)。此刻就明白了,從我手上這一本書,到你手上那一本書,隔着怎樣的距離;在這機械複製的年代,已再沒有原初、再沒有本真了,茫茫書海裡,假若你把書投進市場,我又如何分辦出哪一本才是「真跡」?然而,只要是由你手上交出,只要有了你的認證,書本自然就會從故事之中萃取價值與意義,重新成為舊日那一獨特的記認。

F,我們能不能如此宣稱,你手上的書本才堪稱「真實」,才能在我的問題之下取得「真」的價值?這樣的一本書,本來以空洞存在,此刻卻又轉換成真偽的區分;由這一本書到那一本書之間的置換(displacement),卻又驗證了你我之間那無從跨越的距離。我開始理解,正是有了手上這一本書,才使得留在你手上的更顯形象化,越是微小的差異,越能衍生出更大的連鎖效應(即使那僅僅是,是否真跡這樣無關痛癢又毫無表象的事情)。那這樣好嗎,F,同一本書,你我來回辯證,直至一切又純化成無從化約的符號,一再乞求思考與注視,由此在其上覆寫一層又一層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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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96 — A Reading History

早些天,突然找到了舊日的一本筆記本,便試圖從中尋出一點昔日的痕跡。那是朋友送的一本Moleskine筆記本,專為閱讀筆記而設,封面刻有好些文學經典的名字,當時看着也覺得很喜歡,後來就在裡面寫了一些簡短的閱後感。

都已經是三年多前的事情了,當時讀的書,許多此刻已覺得遙遠,卻又一直覺得那些都是我奉為基礎的書本,若非曾經與它們相遇,此刻的想法以至經歷大抵也大不相同。然而,好些書也僅止餘下淡淡的印象,幾乎都無法想清書中的細節了,這些讀了又忘了大半的書,到底應該如何歸類?既然書本總是會在記憶的罅縫中悄然流走,理想的閱讀狀態豈不是把一些嚴選的書單,那些無法迴避、直入自己生命核心的,一再地重讀以求牢記嗎?或許,這都是記憶力弱的問題吧。

筆記本的設計特別為書而設,不僅僅是一行行橫線,有好些格子,可以容你記下書籍各式的基本資訊、曾獲什麼樣的奬項,引句、意見和筆記。我們到底如何區分意見和筆記呢?意見(opinion)是否永遠伴隨着某種評價的底蘊(是故Opinion一格下有評分一欄,有五顆星可隨你填滿)?我不曉得,只知道筆記本落到人手中,即使分類本身如何設置,人也總能任意地,改寫成自己的規則。

回溯先前的閱讀歷史一隅(而我太惰懶,竟只記下了十四本書的讀後感),無不可在選書、筆跡、內容之中,略見出舊日的一些印記,比如說,曾經有好一段時間喜歡讀詩集,那時候一方面剛上完寫詩譯詩的課,另一方面又覺得詩集薄薄的,總是容易完成,遇有鍾愛的、有興趣的詩,可以另外找回來細讀。這些事情此刻已很少再做了,舊日讀過的詩集,留在心中的也不過數首詩,倒是偶爾能夠想起,讀每一本詩集時某些特殊的場景或心情,那些風景似乎較詩意更為綿長。從那些筆記中,似乎可以見得,當時仍是一心要寫作,總是加以細讀,推敲作者寫作的意向,如何建構出一個世界,設想書的各種創作方式。除卻詩集以外,出現的名字然後都彷彿一再出現在話語當中,都是那些熟悉的名字:卡爾維諾、巴特、董啟章⋯⋯而十四本當中,唯有巴特的《戀人絮語》沒有寫到一字一句,就只以空白的記錄存在,彷彿自行禁言,認定自己未能為其好好的總結或論斷,那些都是可以想見的事情,即使到了今天,難道我又希望以話語去為它加以限制嗎?

此刻回看,無非也是印證一種閱讀的歷史,而既稱為歷史,也就代表有前進的過程,有因果的關係。倒過來說,也是在此刻回首認定走過的哪一些道路才堪作「正史」。如是我想,生命中有這麼多不同的道路,不同的面向,何以我竟把閱讀視作尤為值得記載的一面,甚至以此作為心境最真實的反照。然而,人畢竟就只能在流沙般的世界抓起一把,又以此作為憑據,死命抓住,我們能做的,就只有盡其所能記錄,留待日後再慢慢細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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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68 — Journey and A Temporary Stop

是日,與一眾友人到屯門考察,上山下海,走過彎彎曲曲沙塵滾滾的路,也穿過各種生態繁雜的區域,眼見渠道中有一輛用以清理淤泥的小型剷泥車,沿着工地直走到民居之間的巷弄,便又忽爾望見,一路走來的目標。

此時,天就亮了,風也刮了起來。一切的氛圍靜悄而慵懶,午後的陽光刺眼卻又溫暖,我幾乎就要相信了,這樣的一個地方,這樣的氣氛,與這麼一群人共度的日子,或許就是一路尋索的所謂好日子,好地方。過了許久孤獨的生活,有時又覺得,不是所有事情都理所當然,不是每一個認識的人都能相識相親,不是每一次相遇都有可喜的結果,才想起,人與人之間的連繫其實無可規避,雖未必盡如人意,在相聚的一刻卻也毋需計較,只管繼續下去就好。

如果少不免要把生活的一切軌跡轉化為隱喻,如果不得不這樣才能從經驗中搾取一些一些反思與記認,那就不如把這樣的路途,視作人生的體認,不先經過岔路,不先繞過遠路,不先在目着目標卻一直難以走近的過程中一再堅持,大抵就沒辦法走到最後,或者至少走過一個階段,從一個中轉站到另一個中轉站,抵達某種轉變或層次的遞進,看得見後來的陽光與微風。生活太多細節,太多需要記認的地方,卻又偏生是因為難以記憶,偏生是因為瑣碎,才又顯得如此輕省的事情特別重要。

如果可以,倒不如讓我在溫煦的陽光下再慵懶一些時日,沿着海旁看光線怎樣於海面反射,又或在各種拙劣而無謂的笑話之中見證諸位的不遮不掩,將諸種的生活習慣顯呈於人前又不加防備。

幼時讀《通靈王》,總想有如此這般的悠閒生活:不需爭鬥,只追求懶散的生活,閒時聽聽喜歡的音樂,躺在草地上曬在太陽待一天一天逝去。不如這樣想:那才是越加失序的社會之中,最無為而又最實在的抵抗,不以競爭為上,不以比較為上,只需要尋找一個適合自己的「好地方」就好了。(之於主角葉,當然是一個個責任一再壓在他的身上,只是,唯有這樣的托付,唯有這樣的承擔,才讓他一路走來,一再地認識了好伙伴,走了好一段旅程。)

「好地方」畢竟有如烏托邦,或是阿基里斯一直追不及的龜一樣,從來未能長久固定於一處,總是一再漂泊,轉換自身的形貌,彷彿就顯示了欲望的難以滿足,以至對終會到來的厭惡感的抵制。不過,至少在某個時空,「好地方」總是存在的,堅實又無何動搖,那大概就足夠了;「至少此刻⋯⋯」,隨後的話語總是那樣溫順,無不是明瞭終有變更,卻又總是對現狀加以確定,不如就說,至少此刻,未可否認一切的真切,我們都在此刻最好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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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默或語

Day 67 — City, a map

明日將與友人一同到屯門,幾乎是一種接近大學形式的field trip。未知結果如何,卻又總有點雀躍,每一種在城市步行以步出自己個人地圖的舉動我也喜歡。這時便想到,這樣不也是因你而致嗎,F?我開始懷疑,步行之於我,莫不是因你而起,是以與此城市穿梭、在其中一次又一次覆寫上自己故事的事情,也總有你的幻影。那麼,當日一股腦兒地旁聽Reading City,難不成也是我嘗試透過理論、透過文本、透過看清城市層層的網絡以求尋索你的幻影的一種迂迴卻又無何奈何的舉動麼。

很少會往屯門去,頂多是清明時節時,不得不去拜祭一下,無不是短暫的停留,待一會兒就急不及待地回家洗掉一身的塵。上一次自覺要到「屯門」這個地方去,也是三年前的事了。那次是燒烤活動,沿着海邊一邊走的時候,恍兮惚兮之間,都是在想差不多的事,如果你也在,如果你也跟着我一起走⋯⋯是以,竟自己在附近走了好一陣子,到埗時也已遲到了。

猶記得,當時最為深刻的,是屯門的輕鐵系統。與市區的地鐵如此不同的設計哲學與城市規劃,都呈現於彎彎折折的鐵軌上,如非鐵路系統順着已然發展的零星小區而建,又怎麼會不以凌空之勢強將城市限制成早經規劃的樣子,將一切以直線連繫呢。在市區待久了,有時就會忘記,許多事情如非先有規範,先有倚仗的制度,大抵就不會呈現出現有的樣子了;此刻的市貌,幾乎就是不同的系統(交通、飲食、休憩等)互相制約,汰弱留強之後的結果了。

你也知道,城市的風貌時時更動,就似是新城市廣場每次遷入新商店(也踼走舊商店)時,裝修場外那句標語一樣:"The city is ever new." 這麼一個香港,只要你從一個地方遷走,不過幾年之後,面目就已全非了。我們還能如何在這樣的城市裡,記錄何樣的記憶,又免於因地標喪失而致記憶的流逝?

此刻重讀當日Reading City的一些讀本篇章,又讀到巴特於《符號帝國》說起,一個人與城市之間的關係如何建立("No Address"):「要在城市中定位,非靠書本,也非靠地址,你必須以步行、情景、習慣、經驗定位;於此,每一個發現也是強烈而脆弱的,唯有倚仗它留在你身上的痕跡的記憶,才能重覆或重新覓得:是以,第一次到訪一個地方,就是開展對它的書寫:地址未受人寫定,它必須自行寫出自己。」就是這樣而已,不如這樣想好了,我所走過的路,路過的香港,都因你的幻影而有了印記,甚至寫進每一條街巷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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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寫書寫

Day 54 — Mots

昨日提到,話語有其魔力,致使人不得不沿着句子的要求打轉,一再探尋當中隱然未發的力量。便想起,除了句子以外,有些詞語也會有別具一格的力量,平常我們或會稱之為「關鍵詞」(keywords),彷彿這些詞語就是開啟大門的鑰匙,必須倚仗它們的幫助才能往後面走下去,再不然,就一如某種統合的機制,透過鑰匙就能通往某個容器,要麼是房間,要麼是寶箱,裡面會裝有相關的一切。

Baudrillard也有這樣的想法,不過比起keywords,他更喜歡把那些一再循環的字詞稱之為passwords。他說,理論家和哲學家常會以為,是概念、意念令我們進步,卻忽略了同樣也是因為有了字詞,才有所改變。字詞既承載意念,也同時生產想法,語言本身也有思考的能力,有自己的生命,不僅僅是我們思維的一種工具。Passwords,因為字詞容讓思考通過,成為思考的載體,卻又把意念帶往無可知的領域,徑自變化、變態、變革,它們既是暗號、密碼,以控制進出的人群,也是賴以過渡的詞語,從此到彼的橋樑,Mots de Passe

不過,一直縈繞在我腦海中的,還是那個詞:mana-words。那是誰提出的呢?回家查找一下,才發現,說到底還是羅蘭·巴特啊。在《羅蘭巴特論羅蘭巴特》裡,他是這樣說的:在每一個作者的詞𢑥中,難道不會有這麼一個作為魔力來源的詞語,這個詞語彷彿可以作為解答一切的關鍵,蘊藏充足的力量,意指的過程複雜而難以名狀,逃離一切將之歸類的舉動,卻又總是一切的殘餘與補充。這麼一個詞語,這麼一個所指,佔據了每一個意指的位置。

不知何解,中文譯本中,mana words竟然譯成了「字的幻影」,以內容上來說倒也有相宜的關係的,無論何處,都蟄伏着那隱而未見的字詞的幻影,悄悄影響一切;只是想說,那就失卻了入魔的意味了。

羅蘭·巴特回顧自己一路走來的旅途,認為對於自己而言的mana-word,就是身體(body/corps)這個詞了。如果每一個人都總會有一個mana-word,足以統涉整個人的一切,無論是生活的方式、或是書寫的詞句,那麼我又到底可以哪個詞語去概括、統合我的一切呢?倒過頭說,我又從什麼樣的詞語得到力量,足以過渡,思考自身,也被其思考呢?

如果至少需要某種暫時的答案,算作某種宣示、宣告的話,那不如就這個詞好了:「重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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