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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9 — Philosophical Lab Equipment, or Latour Litanizer

越來越對傳統的學術機構生疑,所以讀到 Ian Bogost 揶揄學術會議的話語,還是不無尷尬地笑了:

當哲學家和批評家聚集於一處,無論是於正式的會議,又或是受邀舉行講座,他們還是習慣將話語寫成文章,常常獨自對着一室的觀眾吐出一連串深奧難解的文字,而觀眾難以理解,只能埋首掩面。特別是對於人文學科(與理科不同),學術會議常被理解為一個於觀眾面前試驗自己想法的機會。這一些想法,要成為對學術事業有幫助的根據,難免只能付梓於文章之中。出版之後,這些文章就印到紙上,裝訂成書,但不是為了有人閱讀,只是為了文章得以寫出

當學術又或哲學只能以書寫的形式出現,我們還能否想像另一種實踐的方式?早前提到,Bogost 將 Bruno Latour 書寫清單的方式定名為 Latour litany,用意是強調物件之間各不相同而又互有連結的特性。Latour 自己也會寫一些隨機的清單,比如說:「試試揣摩以下這些物件系列:太陽黑斑、河流谷底線、抗體、碳譜;魚、修剪過的樹籬、沙漠風景⋯⋯」這些物件之間的關聯,都無法以一種同樣的邏輯統合,無可化約,正如自然將不同的物件和「我們」揉合於一起,我們沒可能將各項物件分開,以一種東西統合一切。然而,一方面上述的清單仍是付諸文字,另一方面各項物件之間的無關聯性,也能歸結於人為的操作,終究使這個 ontography 的方法略顯失色。

於是,Bogost 就以撰寫程式的方法,造了一個 Latour Litanizer,從維基百科中隨機抽出詞條,將之並列顯示,並且可以快速地隨意產生一個又一個清單。一方面,清單由是去除了人類操作的介入,只以電腦語言操作整個資料庫,往往會產生不可思議的結果;另一方面,如此的編排也彰顯了維基百科本身的特性,展示物件的多元性以外,也因為維基百科本身載有許多真實存在的人物資料,因而以清單的形式提醒我們,人類也是處於這一系列物件之中,與他物不斷互動。雖然,Latour Litanizer 似乎是一個隨機的小工具,也可能受維基百科的內在結構所影響(可能是偏重人類,又或是將物種、事件、知識歸類的傾向),而且只有一個產出清單的簡單功能,但是這個工具仍有助我們不斷嘗試各種配搭,從而體會 ontography 的實際操作。

Bogost 將這種建構工具去實踐哲學想法的方式稱為木工(carpentry),既延伸了親手制作木工的意思,去包攬其他可行的物料,同時與另外一些哲學家如 Graham Harman 和 Alphonso Lingis 用 the carpentry of things 去形容物件和世界如何互相改變適應的說法搭上關係。透過木工,哲學家就可以藉此去製作一些工具,解釋物件如何製造自己的世界:木工就是哲學家用的實驗室設備,可以檢驗想法。

Bogost 另有其他嘗試,比如在他主持物導向本體論的首個專題討論會中,他為活動製作了一個網站,網站左方會展示一張圖片,而圖片則是從 Flickr 的資料庫中隨機選擇出來,按照關鍵詞 ”object”、”thing”、”stuff” 過濾,可說是一種視覺化的 Latour Litanizer。用戶點擊圖片左方的按鈕,網站就會再抽取另一張圖片出來展示,隨着用戶檢視討論會的詳情,旁邊就會展示出存在的多樣性。然而,有趣的是,這一種設置也會造成尷尬的情況。有人就反映,曾有女性用戶在網站上看見一張穿著免女郎套裝的女人照片,再加上網站寫着 Object-oriented Ontology,教那位用戶不禁質疑,難道 OOO 的意思就是要物化女性嗎?久經考慮之後,Bogost 決定修改圖片生產器的內碼,將從 Flickr 抽取圖片的查詢改成「options.Tags = “(object OR thing OR stuff) AND NOT (sexy OR woman OR girl)」。然而,這一種處置方式,也等於宣告了,必須將性感、女人、女性等事物剔出展示之外,難道他們存在的地位不及其餘嗎?OOO 的網站或許無法提出合理的答案,卻也因而借編程語言問出了非常有趣的問題。(有趣的倒是,今天檢視網頁時,發現圖片生產器已經壞掉了,只能產出一個一個的叉包,這又會否彰顯出另一種檢視世界的模式:萬物皆叉包?)

由此可見,木工是一種特殊的工具,以哲學/理論為基底,協助我們在實踐中思考事情,引出一些值得思考而又制定得宜的好問題。此刻,雖然仍是對這種想法有點懷疑,卻也不得不承認,相對於學術圈的慣常做法,書寫而不考察各項物質條件(除了極少數活用書本形式增闊內容的學術論著如德希達的《喪鐘》,然而形式可以有多少變化?),這一種實踐哲學的方法,終究有值得試驗、推進的價值,在世界許多事物都已透過資訊方式記錄在案時,探視各種數碼、類比平台如何將世界編碼,也不失為一個值得研究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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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2 — Latour and his Litan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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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3/4/5 — Ontology Laid Flat

我們如何能夠述說,一個物件與一個物件之間的關係?乃至一個物種與一個生物之間的關係?比如說,一個攝影機,感光片,與照片如何扣連?假如是物種,如何區別界門綱目科屬種之間的層級關係?

這一個問題,在此刻似乎尤其重要,當人類中心主義早已銘刻在各種思想之中,我們總需回頭去探討,如何理解自己,乃至其他物與物之間的關係。換句話說,我們如何重新理解眼前世界萬物的關係,如何將之以另一種方式擺放,從而改變既有對人與物的理解,真正懂得處理於我們以外的諸種物件?這一類問題,屬於本體論的範疇,也就是對物體存在的探索。

其中一種新近的觀照方法,名曰 Flat ontology。我們可以幻想,把世上所有的物件都放在一張偌大的桌子之上,無論它們的大小、形態,有形抑或無形,甚至連帶各種概念與想法,統統同樣處理。這一種擺放方式,就把各個物件之間的層級差異取消了,不再以一個更大的整體去收歸統合各個個體,諸如 Lego 模型與 Lego 方塊,兩者的存在地位沒有分別。

這種看法,Ian Bogost 如此表述:「所有物件都平等地存在,但存在的樣態各不相同」。Flat ontology 強調的,是不同的物件都具有相同的地位,各自受獨特的生成過程所宰制而成為個體。所有的物件與個體,就此置於同一個表面,彷如一台分解出所有部件的攝影機一樣,各個零件都有同等地位,有各自的獨特性。放在生物的層面上,物種本身和從屬其下的生物,各自也可算成一個個體,各有形成自身的歷史條件和環境因素。

Flat ontology 首要的任務是要取消以本質去界定個體的做法,另外亦藉此消去以超驗、更高層次的維度去包攬其下物質的想法。換句話說,生物不是其物種的呈現,無法以它是否能表現該物種的特性來評鑑,整個觀看方式該逆向而行,從下而上,是由生物群族所展現的特性,疊加而湧現成一個物種共有的模樣。換言之,拒絕分開層級,不是要否定部件與整體的分別,而是強調各自生成、組合的過程之餘,要我們體察各個物件於不同規模、尺度下,環環相扣但又截然不同的時間和空間理解。

首位提出 Flat ontology 名號的 Manuel Delanda,在著作 Intensive Science and Virtual Philosophy 中如此描述:「以普遍的類型和特定的事例為基礎的本體論是以層級分別的,每一個層級分別代表不同的本體論範疇(生物、類、種),而以互動的部件以及湧現的整體去進行界定,則會指向一種扁平的本體論,這種本體論單單由獨立而獨特的個體組成,各個個體之間的分別僅在於時空的規模,而非本體論狀態的差異。」

按照這個觀點,他花了不少篇幅,逐步重溯生物以至物種的生成過程,由最基礎的組成部分講起,同時闡述於各個規模下,時間與空間如何作用於生物之上,轉而引出另一種時空觀。在空間上,他提出了 affordance/capability 的概念,指出個體之間互動的可能性,有時取決於牽涉物的規模。比如豹子行走,會有重力拉它下墜,地面的堅實則為其提供支撐,換着是一湖池水,豹子則無法在上面行走了,然而小型昆蟲如蚊,卻可以借張力於水面停歇。由此可見,尺寸的差異足以改變互動模式,令我們習以為常的事情有不同的結果。在時間上,我們可以想及自己的身體,對於人類而言,睡眠清醒的周期約為二十五小時,一生約有七十年時間生活,然而在我們身體裡尚有許多不同的節奏與頻率,比如呼吸的頻率,細胞之間交換化學物質的速率,全身細胞換新的頻率,以至腦部傳遞訊息的速率。凡此種種,都顯示出即使是一個身體裡面,仍同時有許多異質而相互扣連交錯的時間循環,我們常常視而未見。

綜合上述各點,Flat ontology 有兩點值得留意。首先,將一切事物都置放在同一個平面上去看待,不計較層級關係,我們就會尤其注意得到,不同的物件之間如何平行地互動,扣連出怎樣的聚合關係,甚至可以說,Flat ontology 的重點正是在於觀察物件之間互動的過程,重點非在物件本身,而是它如何與外部交集,創造更多樣化的連結。第二,則是對於規模與尺度的考察。我們慣常的思考,總是會偏重於我們可以觀察得到,認為是相關而合比例的轉變。然而,這一種考量,難免受人類主觀視角的影響,而且觀察的規模也有所限制,少會觀察物質於極短與極長時間的轉變,比如玻璃於我們看來是固態的,但在更長的時間中則有液態的流動性。Flat ontology 所指出的,正是各個部件之間的互動環環相扣,由最小堆至最大,我們大可擴闊觀察範圍,從最短的時間,到最大的空間,同樣的處境就會看出不一樣的變化。

一方面,對物件這種平等的考察,足以令我們逃離人類中心的想法,不再區分主體客體,割裂人類與世界的關聯,比如海德格將對物件的觀察,分成上手之物(ready-to-hand)和手前之物(present-at-hand)兩種,前者對物件的用途視作日常,後者則在物件突然崩壞時顯現成無可理解,存在目前卻難言意思,兩者同樣只將外在之物視為人類手邊的工具。另一方面,對於規模的考察,將觀察的範圍從物體本身,轉向物體可以如何與外物連結,各個物體又透過何種方式生成、自行組配並湧現出各項特性,也為我們當前的世界帶來另一個視角。檢視物件生成的過程,如 Delanda 在著作中反覆進行的舉動,將事物從最小的層面逐步向上構建,除了令人難以用任何「本質」去界定物件以外,更是容讓我們可以拒絕只著眼於眼前已經建構好的真實世界,在每一個生成的過程和步驟之中,插入微妙卻重大的變化、變動的可能性,也就是告知我們,世界可以有截然不同的樣子。這一種變動的可能涉入萬物,我們才得以窺見,新穎的事物與看法如何在速度與力量的交錯間不斷生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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