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默或語

Day 8 — Activating Depression

抑鬱:明明知道自己正在沿着圓弧的軌道緩緩墜落,卻依然無法阻止:理性依然運作,但無法達致壓制情緒的效用。墜落的過程有足夠的時間容我想辦法制止或緩衝,理性卻已再非那套剎車系統了。大概那就是抑鬱最教人泄氣的地方了:無能為力,旁觀者卻從未能理解,還一直說,明明可以這樣想⋯⋯

其實,我又何必為了無謂的事覺得惱心?憤怒的反面是關心,是對錯認的激烈反彈,不是因為真的喜歡一事,別人再加以抵損也毫無所謂。或者,這同樣是源於一種質性的滑移:我全心投入於一事,卻又不獲別人的欣賞;明明別人只是抵毀喜歡的物件,卻偏要將之攬在身上,認為同樣是對你的攻擊。那就不如這樣好了:將別人的攻擊、將自己的心魔、將批判的強度,加諸自己身上,引來另一場反思,那倒算得上productive。

就彷如李智良在《房間》裡提到,抑鬱很多時候也是如此,呈現出一種質性以至量性的滑移。開初只是一句無心說話,聽到以後,卻又不得不尋根究㡳,又從而算計出話語者本來的立場以至隱含的涵義,然後又是滑移,突然又把一切歸咎到自己身上,要麼做得不夠,要麼做得過火,結果大扺都是:假如我不在就好了吧。

這種退讓,這種規避,倒幾有自我成就的意味了:無力付出的人是我,介意自己無力的也同樣是我,從來以自證成事,不必與世界接上關係,從一開始己彷彿摒棄了成功的可能,墮入惡性循環之中。或許,竟已到了自我欺暪的程度了。

不知不覺間,我又回到了自己的玻璃瓶中。原來是這樣的,曾以為開放到盡頭就能接納一切,豈料如此開放的先決條件,竟是對自己的(錯誤)確信與最牢固的自我封閉,久而久之,這種開端就有如水晶的種籽一樣,從中心展開同一規律的無窮複製,漸漸讓心凝成無以穿透的物質了。

又說到哪裡去了呢?同樣是質性的滑移,從對外的指責又再轉入自我批判,像要迫不及待把自己打碎一樣。我們又該如何面對自己的死亡驅力?又或者,我們又該如何面對自己的生存驅力,兩者之間的抗衡如何計量?我為自己辯護,難道不就是生存驅力對自殘的反彈嗎?各種訴諸理性的反省與拖延效果,去假裝自我解讀,走入後設,不外是生死驅力之間的角力而己。我們又能否在此尋得另一套解讀的方法與路向,去讓一切稍為productive一點,不僅僅是一場永無止盡的爭鬥?

標準
或默或語

Day 6 — Inertness

同樣的消耗,同樣的營役,我彷彿已不再懂得如何與別人溝通。語句雖然一樣,我卻彷彿不再有心神去為別人操心,對一切現實的事都不覺好奇,對一切的話語也顯得早有準備,要麼覺得荒誕不經,要麼覺得千篇一律,難道這又不是另一種逃避的方式嗎?

用沉默避過回應,用笑聲(冷硬與否)避過回應,用(空洞而無物的)回應避過回應,還不盡是同一個處理方法的不同變奏,唯一相通之處僅是,逃避的事實與緣由。我又是從何時開始,丟失這種種主動接觸的機會,轉而只祈求以自己的生存方式宣示某種狀態呢?

標準
Auggie's Corner in Smoke
書寫書寫

Day 5 — “My Life’s Work"

在Paul Auster和Wayne Wang共同執導的電影Smoke裡,角色Auggie有這麼一個習慣,每天早上八時正,在同一個地方架起攝影機,拍攝一個街角的風景,日日如是,從不間斷,甚至為此不曾休假。他對作家Paul Benjamin說,這就是他此生的功業(life’s work)。從1977年一直到1990年,相簿被相片堆滿,一一封存,都是幾乎一樣的風景,行人、汽車在畫面滑過,碰巧被攝進鏡頭內,四千日四千張照片,就是Auggie的計劃迄今為止積存起來的成果了。

Paul並不理解,這樣年年月月地拍攝一樣的照片到底有何意義。地點既是不變,風景也就從來一樣,到底為着什麼的緣由才會堅持一直如此的工作?Auggie說,雖然那只是世界上的一角,卻又是專屬於他的一個街角,世事依然運轉,在此處猶如彼處,這正是為他此一角所作的記錄。

四千張相片,四千日時光,就此烙印在底片之上,沖曬成歲月的痕跡。這就是Auggie一生的功業了,每一張照片未必就有個別的獨特之處,但隨時日流逝,才在重複之中疊加出意義,正如煙灰雖微,卻仍可以堆出一塔灰燼。好些事,本來未必有意思,卻唯有堅持下去,一直重複,才能積出厚度;之如寫作,之如生活,通常不是某一個篇章、某一部作品、某一截成就,令一切自證,反而堅持本身才是價值所在。

我又有何一生的功業呢?我能做什麼,才堪稱 my life’s work呢?又或者,我該選擇什麼呢?正如Auggie的照片,重要性總是日後回首才得以觀照乃至賦上的,此刻我能做的,不過就是一再嘗試,直至誤打誤撞地碰上某些我願意奉上一生的東西吧。如此持之以恆地寫下去,或許終於就會迫近某一種工作,至少是行動先於左思右想吧。

Auggie說,你必須慢下來,必須仔細觀察,才能體會每張相片之間的細微差別,才能看清世界一角發生的諸種事情,夏天的陽光,又與秋天有所分別,每天陽光也以不同的角度照耀地球,又哪有重複呢?不是世界平滑,無事有趣,只是我們看得太快,太易別過眼睛,才忽視了時刻之間的分別。

那就不妨這樣好了,不停勸勉自己寫下去,記下這紛紛紜紜的瑣碎思緒,好好地認清我與世界的互動,甚至到最後幾乎忘掉了開始的原因,就只在意一直運轉下去,日記唯有積累才顯出意義,視點雖然一樣,世界卻總有隱微的分別。

Paul一直看着Auggie的相簿,竟在某一天早上八時街角的一隅,又一次看見因銀行劫案誤中流彈身亡的亡妻。這時,兜了一個大圈,Auggie的功業才終於在Paul的眼中尋得意義,不知何時,我們堅持下去的事情,終於還是可以回饋世界的。

標準
書寫書寫

Day 4 — Diary: Work

每天這樣寫一千字的意義何在呢?或許,我們可以假想,每個人的內在總有足夠的材料與文字,只要懂得提取,就足以書寫,足以把內在的混沌排序成字詞。如果以圖像來表現,大抵就有如細胞,遺傳物質混然成一,難以辨清,唯在分裂之前,才會重新排出遺傳物質的形態,清晰地呈現出縷與縷之間的分界。換句話說,不時常練習,不時常要求文字出現,大概就難以分裂以至增生了。

一日一千字,既是要與惰性角力,也是某種見證,留待後來的日子摸清這一刻的思路如何發展。這樣確實就好像是日記一樣了,時刻記載,同樣是瑣事的紀錄,卻是比實在發生的事件更為碎散的思緒。許多許多的詮釋,其實都是後來建構起來的,這種apres-coup/retrospective的觀照方法,卻又不得不先有足夠的材料才可以鉅細靡遺地重構中彼時彼地的自己吧。Xanga尚在的時候,還可以在半私密半公開的空間之中,在自由又非得夠照的環境之下,時時寫下一點暇遐想,思維才不致生鏽,過後回看,卻又總是驚異於,那時候一些或跳脫或進深的想法,時時與觀照當下的自己比較,竟總是覺得以往比現在好,思考總是更為深入,感受也更是細緻入心。這樣的懷舊,到底展示了什麼樣的心態呢?

或許是某種疲憊吧,又同時是當局者迷,總是時時覺得,太多知識無從掌握,營營役役,卻又找不着一個線頭去拉起整個網絡,照理說,懂得的事情該是越來越多的,遞進的可能亦是隨年增長的,此刻卻總是無從看穿當下。大概應該轉個想法吧,假裝自己時時匍伏於自己所擁有的知識的邊緣,這樣才顯得前路茫茫,卻又忘記了背後的一切,唯有向前再走幾步,回首一看,才能忽爾發現澄明的可能,見證這段路的距離。

在《羅蘭‧巴特傳》裡讀到,巴特在〈斟酌〉中這樣寫:「(日記為了避免被懷疑百無一用,它必須被)拼命地反覆推敲‧‧‧‧‧‧好像一篇幾乎寫不成的文本:這場勞動結束之時,一部如此堅持不懈的日記很可能一點也不像日記了。」沒錯,日記必須仔細推敲,來來往往,卻又總好像無法妥善完成,詭辯地巴特甚至將日記與作品易位了,後者只針對自我肯定,日記反而面向世界了。關於日記的事情,許多也是從巴特裡讀到的,最記得的倒是Gide和Valery兩位作者了,用筆也勤,Valery每天寫下去,在日記中思考數學、科學等的學科,成就甚至顯得比他的詩句更偉大了。大概日記正正體現了這麼一回事:延續與堅持才是最大的功業,正是有了每天的微小工作,逐少逐少才能組合成整體,反證出一切的意義。

標準
夢境重寫

Day 3 — Libraries in dreams

我在床邊總會放着一本簿子,那是朋友送來的禮物,一面寫着"Dreams",另一面寫着"Conflicts",大抵是讓人用以記下自己的目標與矛盾吧,從簿子的兩面出發,終於於中央會合,然後夢想與矛盾就會碰頭,從而開展出真正的現實。夢想必然遭遇矛盾、限制,正是由不受規管的天馬行空中,落入諸多製肘的現實世界裡;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又可以說,正正是因為有了矛盾與限制,才生出突破的欲望,才生出夢想。如果強將《情色論》的想法套進來,不如這樣說:沒有禁忌,哪有踰越?

這本簿子仍放在床頭,我卻不是用以寫下夢想與矛盾,只是在其中記下每晚的夢境(如果尚記得起),希望透過重構夢境,可以稍稍自我觀察,分析出不為人知的隱微欲望。雖然,夢沒記下幾個,但有了這簿子,夢境又彷彿鮮明了不少,好像只要決心記起,夢就比較難以逃去,又回到藏夢的混沌之中。

還記得,中學時候,大概中二三左右吧,也曾經找了一本簿子記下夢境,那段日子彷彿就儲起了不少可以一直沿用的場景與材料,到這日仍有些微的記憶。曾經有過一個詭異的夢:我與朋友走失於麥田之間,突然又被蜜蜂襲擊,馬上就逃入了一座圖書館裡面,圖書館的書架整齊地排列好,我甚至認得出每個架子擺放的書籍種類。醒來之後,便記在簿子上,甚至可以畫出地圖,在麥田的逃走路線,以至圖書館書架的排列方式,都仔細重構。後來,也試過再一次夢見那座圖書館,又再遊走於書架間,可以看得出書架上排放的書籍,我就知道了,假如我好好記下一切,這座圖書館大抵就是我的知識總覽了,讀過的書、聽過的書、想讀的書,統統都有各自的位置,真實地呈現在井井有條的圖書館排列裡。

半年之前,我又夢見圖書館了,但它的形象卻又截然不同了,不再是一個單一的館子,而是把圖書分佈在不同的地方,館與館之間有橋樑、電梯、樓梯、建築物等等相連,空間彷彿一下子放大了不少,而藏書呢更是分散在不同的館子中,卻再也找不出一套一而貫之的擺放方式,有些館子的書籍更是隨意堆成一疊疊地擺在地上,好一幅混亂的景象。

這大概就是現實之於夢境的影響了吧:散落的圖書館群,反映出人大了不再只去同一個圖書館,更是展現了中大圖書館散落的結構;無法歸類、難以排序的書籍,大抵就是對書的看法的真實呈現了。隨着時間推移,我開始接受了,這就是我所有的一切,這坐落於夢中的圖書館。會否有一天,我會得見一個亂中有序的圖書館呢?那大概又是另一個頓悟的時刻了。

奇怪的是,通常談到夢境,人總是以在其中發生的事情作主導,我卻一再在簿子中記錄夢境的空間與形式,在意場所的呈現方式。這樣關注夢境的建築學,又反映出什麼樣的心理狀態呢?(c.f. Poe “Wild":"Communication is not just words/ Communication is architecture/ Because of course it is quite obvious/ That a house which would be built without the sense/ Without that desire for communicate/ Would not look the way your house looks today")

標準
書寫書寫

Day 2 — Project/ Bricolage

雖然很多事情也是事後才重構出來,但真正重要的作家,作品中總是有一貫通其中的概念、議題、論述方式。比如說,布朗修一再質問文學的意義,思考書寫這項神奇的活動,德希達總是渴求把既有的秩序打破,堅決在當下尋找未來可以繼續行進的新路向,巴特任意義不斷滑移,時時強調要把論述打碎,堅守每塊碎片各有的價值與光芒。

那麼,我呢?我的中心母題到底是什麼?即使分拆成諸多的關鍵詞,確定我興趣的涵蓋,也無法捕捉思緒移動的走向。我只知道,我被哪些題目吸引,卻沒法在其中導引出一個指向,終於會挑動哪些中心問題。一切有若碎片,任我隨意撿拾,我卻未必可以用這些材料,重新拼湊出完整的物件。這樣的工作,確是與拼裝(bricolage)分別不大,將手邊有的材料組裝成可以湊合用的工具。較之工程師的系統式思維,拼裝的走向,則是從手段開始,往目標進發;意思就是,可以達成的目的,完全倚靠手邊有的材料的可能性。

或者,以此觀看書寫的活動,我們得先循這些問題想起吧:書寫的計劃(writing project)到底存不存在?如有,這個計劃的涵蓋與方向為何,對實際工作的過程又有何影響?從全盤考量起始,又或從個別現象開始,最後的成果是否就一定有質性的分別?要不然,其實所有的考量也會在遭遇詮釋時失去效用,唯有文本自行說話,先前的各種意向、計劃,未必就在詮釋者眼中顯現。我們必須決定的是,該站在書寫者的立場,還是詮釋者的立場?

不妨重構一下,單聲道本就是一套先有指向及出發點的寫作計劃。情歌中,歌者多只一人,聽者也大多孤獨地與之互動,單聲道要揭示的,大概就是聽者如何走入歌者的位置的過程,也就是說,如何透過閱讀將自身經歷與歌曲磨合;解讀歌詞的論述如何運作,也同樣是顯示歌詞的形式如何勾勒出歌者的孤獨狀態,如何在自己的進退失據之中以矛盾勒索對象。流行歌詞貫通生活,作品多的是,受眾也廣闊,單聲道既有起始的立場、指向的目標,卻又能在每首歌曲中以其獨有的修辭自行顯露運作的方式,這樣的行進方式,是否才是書寫真實的形象:既有先在考量,卻又不因而限定碎片的解讀,換句話說,從來無法二分成計劃/即興兩種書寫方式?

一切其實早已清晰,不如就借用Antoine Berman說的翻譯計劃(Translation Project)概念吧。譯者事先總會對譯文應有的模樣有一點計劃,決定呈現的方法,然而在翻譯過程中,每一個翻譯決定也會修改乃至整全的翻譯計劃,所謂的計劃恆常處於變動的狀態,在迴圈中一直更改,研究者必須知悉這一點,才能與譯者一同投身到文本運作的詮釋迴圈中,從中尋出這個共同建構的(最終)翻譯計劃。

標準
書寫書寫

Day 1

每一個人總有書寫的儀式,要怎樣的配套才讓我足以順暢地書寫,不必思前想後?

吳爾芙需要一個獨立的房間才能寫小說;巴特必須先設置好書桌,讓個人的系統在不同空間都能得以呈現,只要各個部件相對穩定,其餘一切都不重要。對於寫作者的各種日常事務與習慣,我們都總有一些好奇,只要讀讀那些傳記、《創作者的日常》之類自可理解。就好像,只要體會不同的生活、工作作息,從中撿拾出一些部分轉給自己應用,就能借取別個作者的創作力量。背後的想法可能是這樣的:創作的力量與靈感,源自於生活的各個微小範疇,與個人的節奏調適,而並非內在於人的本身,難處在於提取,而非創造。

標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