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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53 — The Mana of Words

如果你也相信,話語有其魔力,那就有如德希達那樣,為了滿足對一個語句的承諾,就一直作出回應,直至寫得成一本書出來。他只是為了回應這麼一句"Il y a là cendre.",就開展了十五年的旅程,終於集結出一本足夠成熟的書,只為了服從一個語句的魔咒。

有時候,不禁就會想,要不是老在某些碰巧的時間,聽着一兩句或無心或有意的話語,由此引伸出對自我的質疑、否定,乃至崩潰,大抵人就不會有進步的可能。我們總是要一再與旁人的觀感、他人的評價糾纏,一再將自我的價值與別人眼中的形象掛鈎,任由誰人論斷你的身份認同,任由那些語句失控地刺進存在的深處,搗毀從前築建的一切防禦。

與其說,是因為說話者的身份或地位,致使語句的威力如斯龐大,倒不如想,正是話語潛存的一些力量,忽爾闖進心裡的罅縫裡好了,正是因為字詞獨特的組合,才叫一些力量一直縈繞於句子之中,久久不散,彷彿必須有所回應;凝聚太久的能量不經釋放或會爆發,正是如此,聽得見、感受得到潛藏的騷動的人,才必須為其付出代價,負上責任,回應語句的呼召。這一個呼召,卻又不免殘存心中,將一切打亂、重組,就猶如谷川俊太郎〈懇求〉詩說:

翻過來

把我翻過來!

把我內心的語言

吐出來!快!

你我收到的句子,被托付的語句,F,大抵不如德希達那樣潛藏這樣多的力量,足以寫出一本書來了,不過倒也是有其自身的意義的。不如這樣問,F,你我被打擊過多少次,又多少次重新站起來呢?又或者,有那些語句足堪讓你一直走下去,卻依然能在每次回溯中尋得新一輪的力量呢?凡話語總有魔力,總會在其中暗暗流轉一些無以名狀卻又無從避免的力,我又有沒有在你心上留下那一些如此或如彼的語句,來到今天仍然生效呢?

過了許久,我還是一再地回想起同一個場景:你我站在路前,你舉起手起,指着前方的路說:「不如我們一直沿着這條路走下去,看看盡頭有什麼好嗎?」F,那就彷如一句魔咒了,你早已離去,我卻總是一直走下去,假想一切尚未走到盡頭,既是奉行你的建議,卻又堅決拒絕接受,代名詞早已轉換,又不得不依循字詞的意思一再詭辯,才會如此執迷不悔。

如果我們都不得不面對,話語中如此這般的要求,那就不如誠實地面對自己的欲望,好好回應欲望與話語揉合而成的力量,心裡一直惦記着那些自願一直抓住的詞語,遂有了約略形似信念的東西,足以當成往後路途的指標。話說偏了,F,只是想問,你有沒有一路抓着的語句,總是待着心頭不願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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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52 — 煙絲(之一)

那日課上談到《借火》這一首歌,說到往常多是先以內容來解說一首歌的意義,以至與翻譯之間的關係,唯有此次純粹以形式開展,說明長句與呼吸的關係。下課後,轉念又想,形式與內容又豈可分割呢?只是,大抵所有綜合形式與內容的解讀,與課堂也無甚關係吧。

《借火》那一連串悠長而無從停頓的句子,連綿而難見終結的話語,難道不就正如煙絲一樣,纏繞縈繞迴繞卻又恆久不散麼?如果你還記得,F,《花樣年華》裡,周慕雲回到報館裡工作的時候,最突出的顯然就是那一直上昇盤旋直至被頭上風扇打散的煙絲了。那樣的景象,其實也同樣靜好,只是到了此刻,我們都不免將香煙看作某種邪惡之物,延續某種老早過時的觀感,或是強調科學研究中顯示的各種健康惡果。只是想說,F,如果你還記得,我應該也說過,好想試試抽一口真正的煙。

好像是這樣的,我每次說到這裡,你總會反對,說抽煙有何壞處,道德上又有何問題。而我又不免這樣答,既然到了此刻都只是純綷有欲望嘗試,大抵最後也不會真的抽起煙來。那大概就是我的矛盾了吧,頂多就只是口裡說說而己,從來不敢真實地體驗。這樣的一種傾向,在精神分析裡到底有沒有足堪命名的解讀呢?

沒什麼,只是想說,F,有時候想到你我之間的事,還是會覺得,不如抽一根煙吧,那末大抵一切就會有一種紓緩的可能。這樣的動作,自然不可能解決任何問題,卻至少依循某種化學或姿態上的緣故,讓一切得以暫緩下去,那就好了。不是一切都會有一個答案,不是一切都渴求一種結論,不是每一件事情都會抵達單一的結局,要不我們就把凡事看得有若煙絲一般,有空間就能伸延,延續舊日消散的痕跡,直至碰到天花,才又散開成為包裹我們的氛圍,要不也總會留下灰燼,證明一切的往事都曾經發生,留下過往的憑證,之如歌詞所說:「煙灰悄悄掉落/煙灰至少將心事證明燃燒過」。即使輕得無可再輕,即使只剩下無以量計、無從握有的灰燼,也總有一丁點的證物,告知歷史的真實,以其形式證實曾經有形,以其重量象徵一切雖輕卻值得惦念。

那就好了,不是一切都有一個完滿的結局,只是記憶總需要自我證明,相信自己曾經存在過。記憶容易丟失,容易在年年月月流過的時間中不斷被無關重要的事情覆蓋過去,那就這樣好了,一再拾起過往的灰燼,重溯昔日的各種光影與聲響,一次又一次的走在相同的路途上,這才稱得上無悔、無憾於往日的一切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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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46 — Event and Rupture

何謂事件(Event)?事件總是在後來證明自身的,雖然現實上的轉變未必龐大,卻總是叫你重新審視整個現實,甚至連審視的角度也改變過來。那是因為,事件未必就是一些實際發生的事情、行動、活動,而是一種概念性的轉向,由某些契機開展,迫使你從頭重設觀照世界的方法。

之如愛情的開展,兩個人之間其實沒有什麼真實的交換,頂多只是以語句、以動作表達了雙方相互的感受,打算為這一段關係賦上一個新的名字,然而僅此一變,就足以使人的生活完全改變。自此,總會在生活一角為對方預留時間,看見何事也會幻想對方的反應,對方每一個句子、每一個動作也成了符號,只等你一一解讀詮釋;兩人之間,也訂立了一種隱而不宣的合約,有各自的要求,有各自的底線,必須遵守以免關係破裂,正如布萊希特所說的:

「多數情況下,兩個人之間的關係之所以變差,甚至幾近破壞,原因是兩人之間訂立的契約未受尊重。兩個人,一旦構成共有互惠的關係,他們之間通常隱而不宣的契約就會生效,自此管制雙方關係的形式。」

F,如果這麼說,我與你之間的事情,不也同樣可以聚合成一個事件來看麼?如果我們終究必須訴諸於各種宗教故事與隱喻,在齊澤克的《事件》中,他說,難道不正正是因為夏娃引誘亞當,從知善惡樹上撿了果子,他們才有墮落的機會,才有成為人類的機會,擺脫有如動物的生命;換句話說,正是因為犯了原罪,他們才成了人,才又經過耶穌的贖罪,抹掉先前的痕跡。正是有了墮落的事件,一切才成了現在的模樣。

要不是因為過去的事,要不是因而打開了生命中的一個缺口,不得不重新去撿拾生活的諸塊碎片,我又如何以這種模樣走到這天呢?我們總不願失敗,總希望事情能如己所願地一路行進,然而世事從未完美,也正是因為無從完美,才有可能開創嶄新的可能性,走出自行規限的未來。就是這樣了,我從未因而感到厭煩,受傷固然有之,然而唯有不斷再重新檢測傷口,為其添上一層又一層的意義,才能真正地對傷口負上完整的責任。事件既已發生,就只能體驗它如何改變整個世界的構成,如何扭曲我觀照的角度,由此開展世界的另一層意思。

重頭想起,大概我倆之間的契約,本來就沒預料到如此的迸裂方式吧。你有不能觸動的底線,我有無從理解的部分,本來就不應該強行將之推去臨界點的。只不過,彼時彼地,誰又能說得清狀況呢?齊澤克引布朗修:「問:你會否承認這一個事實,我們正處於轉捩點?答:如果這是事實的話,那就不會是一個轉捩點。」臨近事件,我們總是沒法預料,總是無視於事件的狀態,要不是一切已經鬆動,要不是無從估量結果,事件就沒法催生。無論如何,事情已然發生,世界已然更動,再也沒法回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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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

Day 45 — 記憶存檔

刺青雜誌 Issue 10/14 編者的話

時值香港多事之秋,於這個時勢,再談論別的事情,都彷彿有種罪咎感,把話題錯開,猶如別過臉去,逃避正面面對時代的呼召。一件驚天的事件,理應打亂我們一切的生活節奏,世代的醜陋與美好一併爆發,逼使我們必須重新撿拾起對世界破碎的幻想,由頭組建新的生活。

今期刺青以收藏為題,一種幾乎是私密之至的舉動。收藏,按着我們慣有的看法,可說是極為被動的興趣,足不出戶也可收集各樣相關資訊,閒時翻閱過往收藏,重頭回味過程中的瑣聞軼趣。收藏者,要找到相知相識的同好朋友自是困難,收藏品如非珍物,價值則更是只有自知了。凡此種種,都指向同一個推論:收藏是個人的,與現世無干,收斂而沉靜。然而,我們不妨這樣想,收藏何不是一種回應世界的方式,把生活破碎的體驗以藏品儲起,以收藏的井然有序,試圖在世界的混沌之中闢出屬於自己的一吋世界?

下筆之時,剛好收到消息,指網上指證暴徒的相片影片均遭檢舉,被一一除下,呼籲各位要把證據自行存檔,傳到某些地方備案,好等日後可以追究。轉念便想,這樣何不也是一種收藏方式,以收藏作為抗爭的手段?

大家都知道,如此鋪天蓋地的網路攻勢,無足夠的人力財力不可能成全。就此看來,這個現象無非是維穩派要湮滅證據的舉止;然而,當其行徑如此囂張,流傳如此廣泛,觸及的層面如此寬闊,它的意義就不僅於此了。在這個節骨眼上,我們面對的其實是更大的問題:本來公共的網路空間,因維穩派的財雄勢大累積了足夠的人數去啟動系統既有的檢舉制度,竟展露出被私有化的危機,遮蔽不利自己的消息,甚至要將證據本身消滅。我們既無力改變系統的構造,也難以正面對抗集團的侵襲,那就只能以收藏的方式搜集證據,既然無法於公共空間上長久流傳證物,那就不得不沿私人的途徑去收集。於此時勢,收藏就是拒絕遺忘的方法,不容歷史、現實遭當權者任意篡改。

fahrenheit451-1如此想下去就會明白,所謂收藏原來可以不止於靜態的收集,不僅是對雙手可觸的物件的累積與堆疊,更可以包攬知識、信念。收藏直接串連記憶,人生一直的過,我們自然越是收藏了更多的歷練,偏偏極權總以抹清人們的記憶為任,滅絕反抗的可能。Ray Bradbury的小說《華氏451度》正正描述了這一種境況:極權政府害怕文藝,堅決審查一切書本,消防隊由此有了別一種任務,專職焚書,壓制思想。華氏451度,正正就是紙張的燃點。然而,在黑暗的世代,也總有抵抗的曙光;一班愛書之人,把自己熟悉的、愛惜的書本背誦起來,期待以自己生命的長度,去戰勝當局對思想的遏制,靜候文明重建的一刻。如此這般對記憶的審查,自是在不同的科幻小說、電影中反覆推演了,我們不得不察的卻是,這一切經常就在我們身旁發生。

法國哲學家德希達在《存檔熱》中表示,每一個政權都會試圖操控存檔(archive),甚至記憶;要看民主進程的發展,我們可以看存檔以何種機制構成、如何詮釋,而又有甚麼人可以參與存檔的構建,查閱當中的內容。我城此刻正值轉折點,各種勢力蠢蠢欲動,我們只能竭力去參與行動,用雙眼雙手見證時代的變革,實現我們的訴求。德希達又說,存檔終會有何用處,我們只能待日後才會知悉;存檔這一個概念有待未來,與承諾相近,總是在後來才成就自己。此刻我們只能走下去,日後回望,才終於會知道,這一段歷程我們到底成就了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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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31 — Objects and Memory

一直以來,總是維持差不多的裝束,身上携帶的物件也沒變動多少。雖然,也就顯得有點老氣了,總有些不願變動的物事,幾乎偏執地一直保持,就似從未對新奇有任何欲望。只是這一切,莫不是一種對過往的留戀,不願向未來過渡的無力抵抗嗎?

身上携有的各種物事,幾乎就伴你走過一段又一段的時光了,每一套衣服、每一件飾品、固有的小玩意,也陪你經歷每一節歷史,或許都在其上遺下舊日的痕跡。到了今天,仍會記得在某些記憶片段中的一些小細節,譬如當天走路回家時,正在試穿的新鞋子,又或者總是被人反覆翻看老舊的小銀包;凡此種種,都成了記憶中的一些憑據,由此便開啟了回憶的畫面。可是,當一組組物件逐漸隨時日耗損,也一件件被別的東西替換了,記憶又怎麼辦呢?

物件負載記憶,而物件也總比記憶變形的速度來得長壽,正是由於物質不易耗損,難以磨滅,才更能以其剛硬抵抗變形。然而,當身上的物事一件件換走,難道這不就同樣表徵了記憶自此失卻憑據,墜入任時間任意搓揉、任潛意識肆意搬弄的狀態之下,再也沒法拿出證據,好好為自己辯解,防止欲望扭曲一切嗎?同樣地,既已如此,物件逐部的換走,不也同樣有如對記憶的悄悄流走、靜靜衰亡,對其漸漸模糊的哀悼嗎?這樣的哀悼,時間總是過長,卻又終將無形,失卻着力的地方。在資本主義社會之下,我們難道逃得過這種對物質的淘汰,對記憶顯得貪新厭舊的傾向?

回過頭看,不如這樣想,每一樁事件(失敗、心碎之類⋯⋯)以後,人總會重新規劃、調整自己的生活,就此斬斷對過往的𣁄繫。然而,殘留的一些些物件、習慣,就猶如剩下的尾巴,展示出一種否定,不願接受事實的變遷,拒絕接受災難對你的要求。這樣的舉動,卻又總是如此展示:「無事發生(過);我不曉得自己何以會保留這個幻象。」只是,最終我們還是最躲不過對自己的質疑吧。

剛剛這一刻,第一次聽着魏如萱的大碟《不允許哭泣的場合》,播到〈晚安晚安〉,那幾句剛好就入心了:「現在幾點了 你在做什麼呢/我們有多久 沒有說話了呢/好像聽見你在笑 今天有沒有吃飽/剛洗完澡 玩玩貓 還是已經睡著/好像聞到你味道 看看以前拍的照/不知道你現在好不好 有沒有少了點煩惱」。就彷如林宥嘉的〈想念〉一樣了,對於想念的對象,我們只能容許兩種狀態:要麼在想念我,要麼不是;除此以外,沒有別的可能,意思也是說:你的世界總也以我為運轉的中心。F,我跟你之間分享過什麼音樂呢?有否因此購下哪些唱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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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30 — Identity

之如羅蘭·巴特,我彷彿總是一再逃避差不多的事物,諸如結局、諸如一切定論與斷言。由是,便不願任何句子都以強硬的語氣收結,猶如宣示某種真理,不容他人質疑,便總是在句子中間硬塞入一些詞句,補上「大概」、「或許」,試圖藉此緩和語言的霸權,避免話語由是借來本就虛幻的力量;也總是情願讓回憶一路綿延,以不同的方式一直回溯,偶爾重複一樣的儀式,竭力讓事情沒法結束(至少在我而言),不至於抵達某種結局,自此再沒法更改變動,正如每一個句號,也象徵了事實的無可更動,是故每次創作故事,總是沒法讓起始的一切得到適當的承繼,總是要讓結果向未來開放,不願把故事、對時間切割。凡此種種,莫不是某些心理狀態或慣性的外在呈現麼?

不願受困,渴慕自由,甚至渴望脫出一切的定義,統統或都是拒絕被分類的舉動。英語中有個詞語(按巴特所言),形象化地表現出分類的意思:pigeonhole,既是名詞,也是動詞,一方面指鴿籠,又或儲放文件的分類架,另一方面,也表達出分類歸檔的動作,亦同時指向文件置放後被擱置、束之高閣的狀態。在講究效率的世代,分類確實能讓人馬上理解事物大概的形狀與意義,我卻總是不願自己輕易落入這種簡單地被分類的場境之中,不願被人簡便地分類,那就彷彿已宣示了別人轉瞬就會將你忘掉。按照《戀人絮語》的說法,唯有無以歸類的人,才能讓別人難以捉摸,從而一再探究一個人的歷史與本質,必先經過某種過程才能抵達個別的定論,由此亦生產出追尋的欲望。簡單地說,我只是不希望輕易被歸作某類,從此不需費神處理;換句話說,我想得到別人的認可與認同,不管以何種策略。

同樣地,這莫不是對被固定的抗拒嗎,不想被置於客體的位置,任由他人決定你的價值,也是對靜態的反抗,只願一直前進,不希望被所謂本質困死,時刻要求變動,讓人不得不重新估量自己(難道這樣也不算一種固定的變形模式嗎)。人如何才能如水,隨時變形,受限又自由?

或許,身份這回事,本來就是對自信的挑戰,同樣也是對自我形象的評價。唯有對自己有絕對的信心(不管有否經過全盤考量),才能安於一個身份之中,透過身份的穩固安定實現自己。我既是如此選擇,就已是自卑的表現,卻又不如這樣想,正正是對身份抗拒,才能催迫自己不斷前行,才不會令自己因長期存於同一個位置而僵化。開放的系統總比封閉來得長久而有生命力,才有能力應對一切可能的轉變,如果自卑/謙遜是必要的形態,那我就寧願這樣一直堅持下去,即使必然就會把自己各樣的脆弱和怯懦暴露於人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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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26 — Walking Diaries: Shatin (I)

颱風過後,秋風大概就要起了。一些一些舊日的記認,林林總總的符號,彷彿都在提示,是時候了,又回到同一個路口了。這一句「是時候了」,卻又不像策蘭的〈花冠〉那樣,猶如催開花朵的咒語,將一直積壓的力量爆發,催開新的世界;它的效力僅僅是一種提示,彷如儀式前念動的一句咒語,是時候了,又是回到迴圈起頭的時候了。重頭做同一樣的動作,回歸到舊日的節奏之中,卻又拒絕承認,事情早已過去了;或許,重複理應理解為:檢視、驗證與上一次重複時的差異與相同。

話繞遠了,只是想說,秋風快起了,又是適合散步的時節了。不知何故,明明一生總是在遷徒,從一個地方搬到別一個地方,總是沒法滯留於一處,然而散步的地點,多年來卻少有改變,總是回到同一些地方,走過差不多的路,路線或長或短,時而加長時而縮短,偶爾為求新而走往新的方向,拐一個不同的彎,就是又一個截然不同的旅途了。

留神想想,就會記起,原來中學時候已在沙田行走了,當時住在市中心河的另一邊,偶爾覺得煩心的時候,有事想不通的時候,就會憤而走到街上,沿着河畔的路,走在晚上散步的人群之中,靠步行抒發過剩的情緒,從花園城出發,有時先往市中心,有時先往海鮮舫,在這兩個地點之間走上兩三圈,氣大概就消了,想的問題大抵也被另一些事覆蓋了,就回家,按摩一下走痠的腿,便又過了一晚。走着走着,便數年了。後來,搬到馬𩣑山那邊,多數只會在中秋時,仍是沿着河畔散步,看一街的人如何歡度佳節(而我又何其孤獨),聽着煽情的歌曲,走一個晚上,仍是某種儀式一樣的舉動。

走着走着,不覺竟已多年了。後來進了中大,逛過一圈,才驚覺走過的路竟是如此貼近,都是同一個迴圈裡的各個分節而已。其時又搬回沙田市中心,有時就從大學沿着同一條河(這樣又算不算一種試圖不斷踏進同一條河的衝動)走回家去。那天,不知怎地,就跟F提起散步的事了。後來,在大學往沙田的路口,F指着前路跟我說:「不如我們試着走這條路,看看盡頭有什麼好嗎?」這麼一個問題,竟又似設定、重置了往後的一切舉動了。

同一樣的路途,走了好幾年,彷彿已能從中看出某些當地居民的習慣與轉變了。一直觀察這些事情,又有何意義呢?那天,我跟F說起,從前在沙田河畔走着,總會遇見一些叔叔嬸嬸,做着當時時興的強身健體活動:倒後緩步跑;說到那時,曾試過看着一個嬸嬸在前面倒後跑,而我在後一直步行,結果大半段路兩個人之間的距離維持原樣,竟然打了整段路的照面了,F的笑容我仍然記得。大概這就是了,把一切記下來的原因和價值,在這世上,畢竟還是人的故事最為動人,是故每一絲的變遷,每一節的故事,還是值得路人途人記下的;唯有在這裡步過半生的人,才堪足記載此地的事與情。此之謂,田野考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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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24 — On Teaching, Before Reality

何謂教學?在中文的表達方式之中,尚有「教學相長」這樣的詞組。然而,在西方人的眼中,大抵就有別一種的詮釋了。"to teach"與"to learn"兩組動詞之間,象徵的彷彿是更為固定的一種關係。或許,正是在這種固定的關係之間,更應該藉討論開拓出能在兩者之間游移的空間,這或許正是巴特最喜歡的動作吧,總是討厭被困,總是寧願容讓自己能以某種方式逃脫既定的成見。

在〈作者、知識分子、教師〉("Writers, Intellectuals, Teachers")一文中,巴特就詳細地闡釋了教師教學的各種面向,藉此嘗試尋找出一種方法,去動搖學生與教師兩者之間堅穩的關係。

他是如此開始的:之所以分為作者、知識分子、教師三種角色,正是因為教師從基本上就與言說(speech)搭上關係,反之,作者則是將語言書寫(writing)出來的角色,知識分子處於兩者之間。正是由於言說的獨特性質,才讓它不如書寫一樣自由,尤其是落到教師的處境來說的話。教師說話必須清楚、語速有序,有如單車一樣,靠前進來後退,不容失誤(話一出口便無從移除,只能在其後補充、加以取消先前的話語,結果猶如口吃、結巴),是以教師的話語其實有如法令,每一開口便彷如權威,宰制師生的關係。

師生之間,有一種隱而不宣的契約(如布萊希特所言),當中雙方各有要求。教師要求學生:肯定他的「角色」(無論是代表權威、知識,還是善良);作為接替者,將教師的知識傳遞開去;並要求學生容讓自己被誘惑,同意一種可親的師生關係;更要讓教師可以實行他與雇主(社會)的合約。學生則要求教師可以領他往更專業的範疇,傳遞知識之餘,更要傳授一些隱秘的技倆,代表一種學派、思想的運動⋯⋯正是這樣的契約,界定了兩者之間的關係。

如何能讓這樣的對立鬆動起來呢?如何能避免兩者的關係固化?巴特說,不如想像教學是這麼一個空間,當中不同的講者(無論師生)聚首一堂,最理想的情況是一種懸置,一切浮游,任意移動,法令由是失向,甚至角色也再不定形,話頭一直飄移,從未於何處落腳⋯⋯這固然有點神秘主義的色彩,不過意思大抵還是明白的:唯有知道無事固定,並因而擁抱這種無常,才能優遊於空間之中,時刻調整自己的姿勢,秒秒思考如何對應,以免墮入某種陷阱,彷彿只要一再開口訴說,就能控制整個場面,以聲音壓倒他人的存在,卻又忘了,在教室的環境中,教師並非精神分析師,他所佔據的位置,其實是被分析者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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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23 — Writing and Apparatus

每一個進步也帶來質性的轉變,任何對過程的變動也會影響結果。古代人使用羊皮紙、羽毛筆書寫,改以現代的書寫工具,到後來使用打字機、電腦,每一個科技的進程也伴隨着書寫結果的質性轉移。這一方面是源於書寫方便、普及與否,一方面也是書寫方式間接影響了傳播方式與速度的原因。

或者,這個世代的書寫者,再沒有writer,只剩下type-writer了。隨着媒介的轉變,寫作過程的簡化,寫作此一行為本身已有不少的相應變化。用鉛筆書寫,錯誤可以擦膠更正;之於打字機,既沒有delete的按鍵,也沒法擦去過往的墨漬,頂多只能以塗改液在紙上蓋過去了。若是重要的手稿,大概就只能重頭打一遍了。這樣的書寫模式,自然要求人預先有所準備,書寫的每一瞬間也得專注於一事,甚至不得不對每一個字母都如此著緊了。以手書寫,有其速度上的限制;以打字機書寫,則必須靜下心來,不得不慢了。這樣的差異,不可能對書寫沒有任何影響。來到數碼的世代,甚至有人開始重新尋求復古的感覺,甚至以科技重構古老的書寫方式了。

再說,當我們逐漸從物件移向數碼世界,我們大抵就再沒法為書寫過程遭遇的每件物品添上幾近神秘奧妙的意義了。每一個作者的傳奇,總是連着他的日常作息,以及書寫工具。我還是會記得,Ray Bradbury總是每天準時到圖書館報到,事先把手稿預備好,然後租用圖書館的打字機服務,將小說逐篇整理出來;Paul Auster總是將打字機神化成充滿奧妙的工具,在Oracle Night裡,主角在打字機前甚至會令自己的形體也消失於書寫之中;而羅蘭·巴特總是會以尺寸細小的卡片作為書寫的媒介,致使自己的語句總是短小而有力,也慣常以不同的標點符號一下子將文章推進向前⋯⋯這種種的書寫工具,都自然地與一個作家的書寫成果互相作用。是以,誰又能說,書寫的方式與內容可以割裂,彷彿文字就貯存於作者的腦中,只待它們自然流到紙上/熒幕上呢?或許,再過一個世代,我們就再沒法將書寫看作某種猶如魔法的舉動了,不再是某些特定的物件、儀式與個人習慣配搭而成的組合,從此失去被物件獨有的魅力所迷惑的機會了。或者,懷舊正是以此形式呈現:不是再尋不著舊日的特事,而是舊日的物事已被新近的潮流模擬過去,經驗亦因而被掩蓋,沾染得無從回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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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19 — Archive

我們高速適應科技的發展,電話越縮越小,通訊越來越方便,一切都越趨快捷了,我們卻合該思考一下,科技的發展給我們帶來的,除了效率上的量變以外,會否也造就了別樣的質變?我們會否悄然的因着不同的新生活方式,變改日常工作的製品?對於書寫的人而言,又有什麼樣的影響?

就說說我們一直在使用的各種工具,尤其是雲端服務普及化以後,只要連着網絡,幾乎所有的資料都不會遺失,所謂雲端年代,正是:「沒有什麼不可失去」。文件、圖像、相片、電郵與通話紀錄,只要想得起適當的關鍵詞,自然能夠搜尋出來,不管你的資料庫有多龐大。

這樣的便捷,已與五年前大不相同了。當年,我們大概仍習慣以紙筆抄下筆記,各樣的奇想充斥紙沿,要想起某年某天的想法,只能依從模糊的記憶推算,逐本筆記查找,結果找不找得到也無從確定。這種不確定性,代表的可能就是,有天在紙堆中,你會忽爾發現一兩句話語,把你一直以來的自我形象完全打碎。

我們的生命大多都無足輕重,大抵再放大也不會造成什麼影響,然而,如果是佛洛依德呢,如果他曾經寫過一段話,足以摧毁、自行推翻整個精神分析的工作呢?這正是德希達在Archive Fever(《存檔熱》)中詢問的問題。正因為當年只能以信件溝通,不少精神分析的理論基礎也是以信件傳遞,這些信件從來不可能完整地收集起來,有可能寄失,也有可能被藏在某家人的傳家檔案之中,塵封在某個閣樓裡。我們難以排除這一個可能性,一些重要的理論突破乃至整個學科的存亡,就繫於一封寄失的信上。如果當時已經有電郵服務了,要確立一個完整的信件資料庫,將佛洛依德的個人與學術生命統統輯錄一起,大概就不是難事了。

不過,一直這樣積蓄下去,將生活的每塊碎片都置入個人的資料庫之中,又有何用呢?Archive,總是超越此刻,超越記載的當下,不得不留待將來才能讓一切顯得有意義。它既面對過去,將之時刻整理,卻又同時是對未來的承諾與寄望,一個應許,相信一切終將在未來尋得意義,在回溯中展現出,幸好有這麼一個存檔,不論在自己或是他人,也能從中有所得着。

在這個意義上,日記本身也算是一種存檔吧。時時日日把生活切碎載入日記簿子,好等未來某天,重新從文字中認出舊日的生活,並且容許這麼一個重認的可能一再發生。那就不會像樊善標在散文〈C10A5〉中說的那樣了:「今天整理紛紜往事,總結出某個主題。但我並不相信。那不過是某一時點的心情投影。所謂過去,本來就是一束解釋。」我們都必須守候,待一切一直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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