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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68 — Journey and A Temporary Stop

是日,與一眾友人到屯門考察,上山下海,走過彎彎曲曲沙塵滾滾的路,也穿過各種生態繁雜的區域,眼見渠道中有一輛用以清理淤泥的小型剷泥車,沿着工地直走到民居之間的巷弄,便又忽爾望見,一路走來的目標。

此時,天就亮了,風也刮了起來。一切的氛圍靜悄而慵懶,午後的陽光刺眼卻又溫暖,我幾乎就要相信了,這樣的一個地方,這樣的氣氛,與這麼一群人共度的日子,或許就是一路尋索的所謂好日子,好地方。過了許久孤獨的生活,有時又覺得,不是所有事情都理所當然,不是每一個認識的人都能相識相親,不是每一次相遇都有可喜的結果,才想起,人與人之間的連繫其實無可規避,雖未必盡如人意,在相聚的一刻卻也毋需計較,只管繼續下去就好。

如果少不免要把生活的一切軌跡轉化為隱喻,如果不得不這樣才能從經驗中搾取一些一些反思與記認,那就不如把這樣的路途,視作人生的體認,不先經過岔路,不先繞過遠路,不先在目着目標卻一直難以走近的過程中一再堅持,大抵就沒辦法走到最後,或者至少走過一個階段,從一個中轉站到另一個中轉站,抵達某種轉變或層次的遞進,看得見後來的陽光與微風。生活太多細節,太多需要記認的地方,卻又偏生是因為難以記憶,偏生是因為瑣碎,才又顯得如此輕省的事情特別重要。

如果可以,倒不如讓我在溫煦的陽光下再慵懶一些時日,沿着海旁看光線怎樣於海面反射,又或在各種拙劣而無謂的笑話之中見證諸位的不遮不掩,將諸種的生活習慣顯呈於人前又不加防備。

幼時讀《通靈王》,總想有如此這般的悠閒生活:不需爭鬥,只追求懶散的生活,閒時聽聽喜歡的音樂,躺在草地上曬在太陽待一天一天逝去。不如這樣想:那才是越加失序的社會之中,最無為而又最實在的抵抗,不以競爭為上,不以比較為上,只需要尋找一個適合自己的「好地方」就好了。(之於主角葉,當然是一個個責任一再壓在他的身上,只是,唯有這樣的托付,唯有這樣的承擔,才讓他一路走來,一再地認識了好伙伴,走了好一段旅程。)

「好地方」畢竟有如烏托邦,或是阿基里斯一直追不及的龜一樣,從來未能長久固定於一處,總是一再漂泊,轉換自身的形貌,彷彿就顯示了欲望的難以滿足,以至對終會到來的厭惡感的抵制。不過,至少在某個時空,「好地方」總是存在的,堅實又無何動搖,那大概就足夠了;「至少此刻⋯⋯」,隨後的話語總是那樣溫順,無不是明瞭終有變更,卻又總是對現狀加以確定,不如就說,至少此刻,未可否認一切的真切,我們都在此刻最好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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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67 — City, a map

明日將與友人一同到屯門,幾乎是一種接近大學形式的field trip。未知結果如何,卻又總有點雀躍,每一種在城市步行以步出自己個人地圖的舉動我也喜歡。這時便想到,這樣不也是因你而致嗎,F?我開始懷疑,步行之於我,莫不是因你而起,是以與此城市穿梭、在其中一次又一次覆寫上自己故事的事情,也總有你的幻影。那麼,當日一股腦兒地旁聽Reading City,難不成也是我嘗試透過理論、透過文本、透過看清城市層層的網絡以求尋索你的幻影的一種迂迴卻又無何奈何的舉動麼。

很少會往屯門去,頂多是清明時節時,不得不去拜祭一下,無不是短暫的停留,待一會兒就急不及待地回家洗掉一身的塵。上一次自覺要到「屯門」這個地方去,也是三年前的事了。那次是燒烤活動,沿着海邊一邊走的時候,恍兮惚兮之間,都是在想差不多的事,如果你也在,如果你也跟着我一起走⋯⋯是以,竟自己在附近走了好一陣子,到埗時也已遲到了。

猶記得,當時最為深刻的,是屯門的輕鐵系統。與市區的地鐵如此不同的設計哲學與城市規劃,都呈現於彎彎折折的鐵軌上,如非鐵路系統順着已然發展的零星小區而建,又怎麼會不以凌空之勢強將城市限制成早經規劃的樣子,將一切以直線連繫呢。在市區待久了,有時就會忘記,許多事情如非先有規範,先有倚仗的制度,大抵就不會呈現出現有的樣子了;此刻的市貌,幾乎就是不同的系統(交通、飲食、休憩等)互相制約,汰弱留強之後的結果了。

你也知道,城市的風貌時時更動,就似是新城市廣場每次遷入新商店(也踼走舊商店)時,裝修場外那句標語一樣:"The city is ever new." 這麼一個香港,只要你從一個地方遷走,不過幾年之後,面目就已全非了。我們還能如何在這樣的城市裡,記錄何樣的記憶,又免於因地標喪失而致記憶的流逝?

此刻重讀當日Reading City的一些讀本篇章,又讀到巴特於《符號帝國》說起,一個人與城市之間的關係如何建立("No Address"):「要在城市中定位,非靠書本,也非靠地址,你必須以步行、情景、習慣、經驗定位;於此,每一個發現也是強烈而脆弱的,唯有倚仗它留在你身上的痕跡的記憶,才能重覆或重新覓得:是以,第一次到訪一個地方,就是開展對它的書寫:地址未受人寫定,它必須自行寫出自己。」就是這樣而已,不如這樣想好了,我所走過的路,路過的香港,都因你的幻影而有了印記,甚至寫進每一條街巷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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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54 — Mots

昨日提到,話語有其魔力,致使人不得不沿着句子的要求打轉,一再探尋當中隱然未發的力量。便想起,除了句子以外,有些詞語也會有別具一格的力量,平常我們或會稱之為「關鍵詞」(keywords),彷彿這些詞語就是開啟大門的鑰匙,必須倚仗它們的幫助才能往後面走下去,再不然,就一如某種統合的機制,透過鑰匙就能通往某個容器,要麼是房間,要麼是寶箱,裡面會裝有相關的一切。

Baudrillard也有這樣的想法,不過比起keywords,他更喜歡把那些一再循環的字詞稱之為passwords。他說,理論家和哲學家常會以為,是概念、意念令我們進步,卻忽略了同樣也是因為有了字詞,才有所改變。字詞既承載意念,也同時生產想法,語言本身也有思考的能力,有自己的生命,不僅僅是我們思維的一種工具。Passwords,因為字詞容讓思考通過,成為思考的載體,卻又把意念帶往無可知的領域,徑自變化、變態、變革,它們既是暗號、密碼,以控制進出的人群,也是賴以過渡的詞語,從此到彼的橋樑,Mots de Passe

不過,一直縈繞在我腦海中的,還是那個詞:mana-words。那是誰提出的呢?回家查找一下,才發現,說到底還是羅蘭·巴特啊。在《羅蘭巴特論羅蘭巴特》裡,他是這樣說的:在每一個作者的詞𢑥中,難道不會有這麼一個作為魔力來源的詞語,這個詞語彷彿可以作為解答一切的關鍵,蘊藏充足的力量,意指的過程複雜而難以名狀,逃離一切將之歸類的舉動,卻又總是一切的殘餘與補充。這麼一個詞語,這麼一個所指,佔據了每一個意指的位置。

不知何解,中文譯本中,mana words竟然譯成了「字的幻影」,以內容上來說倒也有相宜的關係的,無論何處,都蟄伏着那隱而未見的字詞的幻影,悄悄影響一切;只是想說,那就失卻了入魔的意味了。

羅蘭·巴特回顧自己一路走來的旅途,認為對於自己而言的mana-word,就是身體(body/corps)這個詞了。如果每一個人都總會有一個mana-word,足以統涉整個人的一切,無論是生活的方式、或是書寫的詞句,那麼我又到底可以哪個詞語去概括、統合我的一切呢?倒過頭說,我又從什麼樣的詞語得到力量,足以過渡,思考自身,也被其思考呢?

如果至少需要某種暫時的答案,算作某種宣示、宣告的話,那不如就這個詞好了:「重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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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53 — The Mana of Words

如果你也相信,話語有其魔力,那就有如德希達那樣,為了滿足對一個語句的承諾,就一直作出回應,直至寫得成一本書出來。他只是為了回應這麼一句"Il y a là cendre.",就開展了十五年的旅程,終於集結出一本足夠成熟的書,只為了服從一個語句的魔咒。

有時候,不禁就會想,要不是老在某些碰巧的時間,聽着一兩句或無心或有意的話語,由此引伸出對自我的質疑、否定,乃至崩潰,大抵人就不會有進步的可能。我們總是要一再與旁人的觀感、他人的評價糾纏,一再將自我的價值與別人眼中的形象掛鈎,任由誰人論斷你的身份認同,任由那些語句失控地刺進存在的深處,搗毀從前築建的一切防禦。

與其說,是因為說話者的身份或地位,致使語句的威力如斯龐大,倒不如想,正是話語潛存的一些力量,忽爾闖進心裡的罅縫裡好了,正是因為字詞獨特的組合,才叫一些力量一直縈繞於句子之中,久久不散,彷彿必須有所回應;凝聚太久的能量不經釋放或會爆發,正是如此,聽得見、感受得到潛藏的騷動的人,才必須為其付出代價,負上責任,回應語句的呼召。這一個呼召,卻又不免殘存心中,將一切打亂、重組,就猶如谷川俊太郎〈懇求〉詩說:

翻過來

把我翻過來!

把我內心的語言

吐出來!快!

你我收到的句子,被托付的語句,F,大抵不如德希達那樣潛藏這樣多的力量,足以寫出一本書來了,不過倒也是有其自身的意義的。不如這樣問,F,你我被打擊過多少次,又多少次重新站起來呢?又或者,有那些語句足堪讓你一直走下去,卻依然能在每次回溯中尋得新一輪的力量呢?凡話語總有魔力,總會在其中暗暗流轉一些無以名狀卻又無從避免的力,我又有沒有在你心上留下那一些如此或如彼的語句,來到今天仍然生效呢?

過了許久,我還是一再地回想起同一個場景:你我站在路前,你舉起手起,指着前方的路說:「不如我們一直沿着這條路走下去,看看盡頭有什麼好嗎?」F,那就彷如一句魔咒了,你早已離去,我卻總是一直走下去,假想一切尚未走到盡頭,既是奉行你的建議,卻又堅決拒絕接受,代名詞早已轉換,又不得不依循字詞的意思一再詭辯,才會如此執迷不悔。

如果我們都不得不面對,話語中如此這般的要求,那就不如誠實地面對自己的欲望,好好回應欲望與話語揉合而成的力量,心裡一直惦記着那些自願一直抓住的詞語,遂有了約略形似信念的東西,足以當成往後路途的指標。話說偏了,F,只是想問,你有沒有一路抓着的語句,總是待着心頭不願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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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52 — 煙絲(之一)

那日課上談到《借火》這一首歌,說到往常多是先以內容來解說一首歌的意義,以至與翻譯之間的關係,唯有此次純粹以形式開展,說明長句與呼吸的關係。下課後,轉念又想,形式與內容又豈可分割呢?只是,大抵所有綜合形式與內容的解讀,與課堂也無甚關係吧。

《借火》那一連串悠長而無從停頓的句子,連綿而難見終結的話語,難道不就正如煙絲一樣,纏繞縈繞迴繞卻又恆久不散麼?如果你還記得,F,《花樣年華》裡,周慕雲回到報館裡工作的時候,最突出的顯然就是那一直上昇盤旋直至被頭上風扇打散的煙絲了。那樣的景象,其實也同樣靜好,只是到了此刻,我們都不免將香煙看作某種邪惡之物,延續某種老早過時的觀感,或是強調科學研究中顯示的各種健康惡果。只是想說,F,如果你還記得,我應該也說過,好想試試抽一口真正的煙。

好像是這樣的,我每次說到這裡,你總會反對,說抽煙有何壞處,道德上又有何問題。而我又不免這樣答,既然到了此刻都只是純綷有欲望嘗試,大抵最後也不會真的抽起煙來。那大概就是我的矛盾了吧,頂多就只是口裡說說而己,從來不敢真實地體驗。這樣的一種傾向,在精神分析裡到底有沒有足堪命名的解讀呢?

沒什麼,只是想說,F,有時候想到你我之間的事,還是會覺得,不如抽一根煙吧,那末大抵一切就會有一種紓緩的可能。這樣的動作,自然不可能解決任何問題,卻至少依循某種化學或姿態上的緣故,讓一切得以暫緩下去,那就好了。不是一切都會有一個答案,不是一切都渴求一種結論,不是每一件事情都會抵達單一的結局,要不我們就把凡事看得有若煙絲一般,有空間就能伸延,延續舊日消散的痕跡,直至碰到天花,才又散開成為包裹我們的氛圍,要不也總會留下灰燼,證明一切的往事都曾經發生,留下過往的憑證,之如歌詞所說:「煙灰悄悄掉落/煙灰至少將心事證明燃燒過」。即使輕得無可再輕,即使只剩下無以量計、無從握有的灰燼,也總有一丁點的證物,告知歷史的真實,以其形式證實曾經有形,以其重量象徵一切雖輕卻值得惦念。

那就好了,不是一切都有一個完滿的結局,只是記憶總需要自我證明,相信自己曾經存在過。記憶容易丟失,容易在年年月月流過的時間中不斷被無關重要的事情覆蓋過去,那就這樣好了,一再拾起過往的灰燼,重溯昔日的各種光影與聲響,一次又一次的走在相同的路途上,這才稱得上無悔、無憾於往日的一切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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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46 — Event and Rupture

何謂事件(Event)?事件總是在後來證明自身的,雖然現實上的轉變未必龐大,卻總是叫你重新審視整個現實,甚至連審視的角度也改變過來。那是因為,事件未必就是一些實際發生的事情、行動、活動,而是一種概念性的轉向,由某些契機開展,迫使你從頭重設觀照世界的方法。

之如愛情的開展,兩個人之間其實沒有什麼真實的交換,頂多只是以語句、以動作表達了雙方相互的感受,打算為這一段關係賦上一個新的名字,然而僅此一變,就足以使人的生活完全改變。自此,總會在生活一角為對方預留時間,看見何事也會幻想對方的反應,對方每一個句子、每一個動作也成了符號,只等你一一解讀詮釋;兩人之間,也訂立了一種隱而不宣的合約,有各自的要求,有各自的底線,必須遵守以免關係破裂,正如布萊希特所說的:

「多數情況下,兩個人之間的關係之所以變差,甚至幾近破壞,原因是兩人之間訂立的契約未受尊重。兩個人,一旦構成共有互惠的關係,他們之間通常隱而不宣的契約就會生效,自此管制雙方關係的形式。」

F,如果這麼說,我與你之間的事情,不也同樣可以聚合成一個事件來看麼?如果我們終究必須訴諸於各種宗教故事與隱喻,在齊澤克的《事件》中,他說,難道不正正是因為夏娃引誘亞當,從知善惡樹上撿了果子,他們才有墮落的機會,才有成為人類的機會,擺脫有如動物的生命;換句話說,正是因為犯了原罪,他們才成了人,才又經過耶穌的贖罪,抹掉先前的痕跡。正是有了墮落的事件,一切才成了現在的模樣。

要不是因為過去的事,要不是因而打開了生命中的一個缺口,不得不重新去撿拾生活的諸塊碎片,我又如何以這種模樣走到這天呢?我們總不願失敗,總希望事情能如己所願地一路行進,然而世事從未完美,也正是因為無從完美,才有可能開創嶄新的可能性,走出自行規限的未來。就是這樣了,我從未因而感到厭煩,受傷固然有之,然而唯有不斷再重新檢測傷口,為其添上一層又一層的意義,才能真正地對傷口負上完整的責任。事件既已發生,就只能體驗它如何改變整個世界的構成,如何扭曲我觀照的角度,由此開展世界的另一層意思。

重頭想起,大概我倆之間的契約,本來就沒預料到如此的迸裂方式吧。你有不能觸動的底線,我有無從理解的部分,本來就不應該強行將之推去臨界點的。只不過,彼時彼地,誰又能說得清狀況呢?齊澤克引布朗修:「問:你會否承認這一個事實,我們正處於轉捩點?答:如果這是事實的話,那就不會是一個轉捩點。」臨近事件,我們總是沒法預料,總是無視於事件的狀態,要不是一切已經鬆動,要不是無從估量結果,事件就沒法催生。無論如何,事情已然發生,世界已然更動,再也沒法回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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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

Day 45 — 記憶存檔

刺青雜誌 Issue 10/14 編者的話

時值香港多事之秋,於這個時勢,再談論別的事情,都彷彿有種罪咎感,把話題錯開,猶如別過臉去,逃避正面面對時代的呼召。一件驚天的事件,理應打亂我們一切的生活節奏,世代的醜陋與美好一併爆發,逼使我們必須重新撿拾起對世界破碎的幻想,由頭組建新的生活。

今期刺青以收藏為題,一種幾乎是私密之至的舉動。收藏,按着我們慣有的看法,可說是極為被動的興趣,足不出戶也可收集各樣相關資訊,閒時翻閱過往收藏,重頭回味過程中的瑣聞軼趣。收藏者,要找到相知相識的同好朋友自是困難,收藏品如非珍物,價值則更是只有自知了。凡此種種,都指向同一個推論:收藏是個人的,與現世無干,收斂而沉靜。然而,我們不妨這樣想,收藏何不是一種回應世界的方式,把生活破碎的體驗以藏品儲起,以收藏的井然有序,試圖在世界的混沌之中闢出屬於自己的一吋世界?

下筆之時,剛好收到消息,指網上指證暴徒的相片影片均遭檢舉,被一一除下,呼籲各位要把證據自行存檔,傳到某些地方備案,好等日後可以追究。轉念便想,這樣何不也是一種收藏方式,以收藏作為抗爭的手段?

大家都知道,如此鋪天蓋地的網路攻勢,無足夠的人力財力不可能成全。就此看來,這個現象無非是維穩派要湮滅證據的舉止;然而,當其行徑如此囂張,流傳如此廣泛,觸及的層面如此寬闊,它的意義就不僅於此了。在這個節骨眼上,我們面對的其實是更大的問題:本來公共的網路空間,因維穩派的財雄勢大累積了足夠的人數去啟動系統既有的檢舉制度,竟展露出被私有化的危機,遮蔽不利自己的消息,甚至要將證據本身消滅。我們既無力改變系統的構造,也難以正面對抗集團的侵襲,那就只能以收藏的方式搜集證據,既然無法於公共空間上長久流傳證物,那就不得不沿私人的途徑去收集。於此時勢,收藏就是拒絕遺忘的方法,不容歷史、現實遭當權者任意篡改。

fahrenheit451-1如此想下去就會明白,所謂收藏原來可以不止於靜態的收集,不僅是對雙手可觸的物件的累積與堆疊,更可以包攬知識、信念。收藏直接串連記憶,人生一直的過,我們自然越是收藏了更多的歷練,偏偏極權總以抹清人們的記憶為任,滅絕反抗的可能。Ray Bradbury的小說《華氏451度》正正描述了這一種境況:極權政府害怕文藝,堅決審查一切書本,消防隊由此有了別一種任務,專職焚書,壓制思想。華氏451度,正正就是紙張的燃點。然而,在黑暗的世代,也總有抵抗的曙光;一班愛書之人,把自己熟悉的、愛惜的書本背誦起來,期待以自己生命的長度,去戰勝當局對思想的遏制,靜候文明重建的一刻。如此這般對記憶的審查,自是在不同的科幻小說、電影中反覆推演了,我們不得不察的卻是,這一切經常就在我們身旁發生。

法國哲學家德希達在《存檔熱》中表示,每一個政權都會試圖操控存檔(archive),甚至記憶;要看民主進程的發展,我們可以看存檔以何種機制構成、如何詮釋,而又有甚麼人可以參與存檔的構建,查閱當中的內容。我城此刻正值轉折點,各種勢力蠢蠢欲動,我們只能竭力去參與行動,用雙眼雙手見證時代的變革,實現我們的訴求。德希達又說,存檔終會有何用處,我們只能待日後才會知悉;存檔這一個概念有待未來,與承諾相近,總是在後來才成就自己。此刻我們只能走下去,日後回望,才終於會知道,這一段歷程我們到底成就了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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