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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31 — Objects and Memory

一直以來,總是維持差不多的裝束,身上携帶的物件也沒變動多少。雖然,也就顯得有點老氣了,總有些不願變動的物事,幾乎偏執地一直保持,就似從未對新奇有任何欲望。只是這一切,莫不是一種對過往的留戀,不願向未來過渡的無力抵抗嗎?

身上携有的各種物事,幾乎就伴你走過一段又一段的時光了,每一套衣服、每一件飾品、固有的小玩意,也陪你經歷每一節歷史,或許都在其上遺下舊日的痕跡。到了今天,仍會記得在某些記憶片段中的一些小細節,譬如當天走路回家時,正在試穿的新鞋子,又或者總是被人反覆翻看老舊的小銀包;凡此種種,都成了記憶中的一些憑據,由此便開啟了回憶的畫面。可是,當一組組物件逐漸隨時日耗損,也一件件被別的東西替換了,記憶又怎麼辦呢?

物件負載記憶,而物件也總比記憶變形的速度來得長壽,正是由於物質不易耗損,難以磨滅,才更能以其剛硬抵抗變形。然而,當身上的物事一件件換走,難道這不就同樣表徵了記憶自此失卻憑據,墜入任時間任意搓揉、任潛意識肆意搬弄的狀態之下,再也沒法拿出證據,好好為自己辯解,防止欲望扭曲一切嗎?同樣地,既已如此,物件逐部的換走,不也同樣有如對記憶的悄悄流走、靜靜衰亡,對其漸漸模糊的哀悼嗎?這樣的哀悼,時間總是過長,卻又終將無形,失卻着力的地方。在資本主義社會之下,我們難道逃得過這種對物質的淘汰,對記憶顯得貪新厭舊的傾向?

回過頭看,不如這樣想,每一樁事件(失敗、心碎之類⋯⋯)以後,人總會重新規劃、調整自己的生活,就此斬斷對過往的𣁄繫。然而,殘留的一些些物件、習慣,就猶如剩下的尾巴,展示出一種否定,不願接受事實的變遷,拒絕接受災難對你的要求。這樣的舉動,卻又總是如此展示:「無事發生(過);我不曉得自己何以會保留這個幻象。」只是,最終我們還是最躲不過對自己的質疑吧。

剛剛這一刻,第一次聽着魏如萱的大碟《不允許哭泣的場合》,播到〈晚安晚安〉,那幾句剛好就入心了:「現在幾點了 你在做什麼呢/我們有多久 沒有說話了呢/好像聽見你在笑 今天有沒有吃飽/剛洗完澡 玩玩貓 還是已經睡著/好像聞到你味道 看看以前拍的照/不知道你現在好不好 有沒有少了點煩惱」。就彷如林宥嘉的〈想念〉一樣了,對於想念的對象,我們只能容許兩種狀態:要麼在想念我,要麼不是;除此以外,沒有別的可能,意思也是說:你的世界總也以我為運轉的中心。F,我跟你之間分享過什麼音樂呢?有否因此購下哪些唱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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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30 — Identity

之如羅蘭·巴特,我彷彿總是一再逃避差不多的事物,諸如結局、諸如一切定論與斷言。由是,便不願任何句子都以強硬的語氣收結,猶如宣示某種真理,不容他人質疑,便總是在句子中間硬塞入一些詞句,補上「大概」、「或許」,試圖藉此緩和語言的霸權,避免話語由是借來本就虛幻的力量;也總是情願讓回憶一路綿延,以不同的方式一直回溯,偶爾重複一樣的儀式,竭力讓事情沒法結束(至少在我而言),不至於抵達某種結局,自此再沒法更改變動,正如每一個句號,也象徵了事實的無可更動,是故每次創作故事,總是沒法讓起始的一切得到適當的承繼,總是要讓結果向未來開放,不願把故事、對時間切割。凡此種種,莫不是某些心理狀態或慣性的外在呈現麼?

不願受困,渴慕自由,甚至渴望脫出一切的定義,統統或都是拒絕被分類的舉動。英語中有個詞語(按巴特所言),形象化地表現出分類的意思:pigeonhole,既是名詞,也是動詞,一方面指鴿籠,又或儲放文件的分類架,另一方面,也表達出分類歸檔的動作,亦同時指向文件置放後被擱置、束之高閣的狀態。在講究效率的世代,分類確實能讓人馬上理解事物大概的形狀與意義,我卻總是不願自己輕易落入這種簡單地被分類的場境之中,不願被人簡便地分類,那就彷彿已宣示了別人轉瞬就會將你忘掉。按照《戀人絮語》的說法,唯有無以歸類的人,才能讓別人難以捉摸,從而一再探究一個人的歷史與本質,必先經過某種過程才能抵達個別的定論,由此亦生產出追尋的欲望。簡單地說,我只是不希望輕易被歸作某類,從此不需費神處理;換句話說,我想得到別人的認可與認同,不管以何種策略。

同樣地,這莫不是對被固定的抗拒嗎,不想被置於客體的位置,任由他人決定你的價值,也是對靜態的反抗,只願一直前進,不希望被所謂本質困死,時刻要求變動,讓人不得不重新估量自己(難道這樣也不算一種固定的變形模式嗎)。人如何才能如水,隨時變形,受限又自由?

或許,身份這回事,本來就是對自信的挑戰,同樣也是對自我形象的評價。唯有對自己有絕對的信心(不管有否經過全盤考量),才能安於一個身份之中,透過身份的穩固安定實現自己。我既是如此選擇,就已是自卑的表現,卻又不如這樣想,正正是對身份抗拒,才能催迫自己不斷前行,才不會令自己因長期存於同一個位置而僵化。開放的系統總比封閉來得長久而有生命力,才有能力應對一切可能的轉變,如果自卑/謙遜是必要的形態,那我就寧願這樣一直堅持下去,即使必然就會把自己各樣的脆弱和怯懦暴露於人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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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26 — Walking Diaries: Shatin (I)

颱風過後,秋風大概就要起了。一些一些舊日的記認,林林總總的符號,彷彿都在提示,是時候了,又回到同一個路口了。這一句「是時候了」,卻又不像策蘭的〈花冠〉那樣,猶如催開花朵的咒語,將一直積壓的力量爆發,催開新的世界;它的效力僅僅是一種提示,彷如儀式前念動的一句咒語,是時候了,又是回到迴圈起頭的時候了。重頭做同一樣的動作,回歸到舊日的節奏之中,卻又拒絕承認,事情早已過去了;或許,重複理應理解為:檢視、驗證與上一次重複時的差異與相同。

話繞遠了,只是想說,秋風快起了,又是適合散步的時節了。不知何故,明明一生總是在遷徒,從一個地方搬到別一個地方,總是沒法滯留於一處,然而散步的地點,多年來卻少有改變,總是回到同一些地方,走過差不多的路,路線或長或短,時而加長時而縮短,偶爾為求新而走往新的方向,拐一個不同的彎,就是又一個截然不同的旅途了。

留神想想,就會記起,原來中學時候已在沙田行走了,當時住在市中心河的另一邊,偶爾覺得煩心的時候,有事想不通的時候,就會憤而走到街上,沿着河畔的路,走在晚上散步的人群之中,靠步行抒發過剩的情緒,從花園城出發,有時先往市中心,有時先往海鮮舫,在這兩個地點之間走上兩三圈,氣大概就消了,想的問題大抵也被另一些事覆蓋了,就回家,按摩一下走痠的腿,便又過了一晚。走着走着,便數年了。後來,搬到馬𩣑山那邊,多數只會在中秋時,仍是沿着河畔散步,看一街的人如何歡度佳節(而我又何其孤獨),聽着煽情的歌曲,走一個晚上,仍是某種儀式一樣的舉動。

走着走着,不覺竟已多年了。後來進了中大,逛過一圈,才驚覺走過的路竟是如此貼近,都是同一個迴圈裡的各個分節而已。其時又搬回沙田市中心,有時就從大學沿着同一條河(這樣又算不算一種試圖不斷踏進同一條河的衝動)走回家去。那天,不知怎地,就跟F提起散步的事了。後來,在大學往沙田的路口,F指着前路跟我說:「不如我們試着走這條路,看看盡頭有什麼好嗎?」這麼一個問題,竟又似設定、重置了往後的一切舉動了。

同一樣的路途,走了好幾年,彷彿已能從中看出某些當地居民的習慣與轉變了。一直觀察這些事情,又有何意義呢?那天,我跟F說起,從前在沙田河畔走着,總會遇見一些叔叔嬸嬸,做着當時時興的強身健體活動:倒後緩步跑;說到那時,曾試過看着一個嬸嬸在前面倒後跑,而我在後一直步行,結果大半段路兩個人之間的距離維持原樣,竟然打了整段路的照面了,F的笑容我仍然記得。大概這就是了,把一切記下來的原因和價值,在這世上,畢竟還是人的故事最為動人,是故每一絲的變遷,每一節的故事,還是值得路人途人記下的;唯有在這裡步過半生的人,才堪足記載此地的事與情。此之謂,田野考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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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24 — On Teaching, Before Reality

何謂教學?在中文的表達方式之中,尚有「教學相長」這樣的詞組。然而,在西方人的眼中,大抵就有別一種的詮釋了。"to teach"與"to learn"兩組動詞之間,象徵的彷彿是更為固定的一種關係。或許,正是在這種固定的關係之間,更應該藉討論開拓出能在兩者之間游移的空間,這或許正是巴特最喜歡的動作吧,總是討厭被困,總是寧願容讓自己能以某種方式逃脫既定的成見。

在〈作者、知識分子、教師〉("Writers, Intellectuals, Teachers")一文中,巴特就詳細地闡釋了教師教學的各種面向,藉此嘗試尋找出一種方法,去動搖學生與教師兩者之間堅穩的關係。

他是如此開始的:之所以分為作者、知識分子、教師三種角色,正是因為教師從基本上就與言說(speech)搭上關係,反之,作者則是將語言書寫(writing)出來的角色,知識分子處於兩者之間。正是由於言說的獨特性質,才讓它不如書寫一樣自由,尤其是落到教師的處境來說的話。教師說話必須清楚、語速有序,有如單車一樣,靠前進來後退,不容失誤(話一出口便無從移除,只能在其後補充、加以取消先前的話語,結果猶如口吃、結巴),是以教師的話語其實有如法令,每一開口便彷如權威,宰制師生的關係。

師生之間,有一種隱而不宣的契約(如布萊希特所言),當中雙方各有要求。教師要求學生:肯定他的「角色」(無論是代表權威、知識,還是善良);作為接替者,將教師的知識傳遞開去;並要求學生容讓自己被誘惑,同意一種可親的師生關係;更要讓教師可以實行他與雇主(社會)的合約。學生則要求教師可以領他往更專業的範疇,傳遞知識之餘,更要傳授一些隱秘的技倆,代表一種學派、思想的運動⋯⋯正是這樣的契約,界定了兩者之間的關係。

如何能讓這樣的對立鬆動起來呢?如何能避免兩者的關係固化?巴特說,不如想像教學是這麼一個空間,當中不同的講者(無論師生)聚首一堂,最理想的情況是一種懸置,一切浮游,任意移動,法令由是失向,甚至角色也再不定形,話頭一直飄移,從未於何處落腳⋯⋯這固然有點神秘主義的色彩,不過意思大抵還是明白的:唯有知道無事固定,並因而擁抱這種無常,才能優遊於空間之中,時刻調整自己的姿勢,秒秒思考如何對應,以免墮入某種陷阱,彷彿只要一再開口訴說,就能控制整個場面,以聲音壓倒他人的存在,卻又忘了,在教室的環境中,教師並非精神分析師,他所佔據的位置,其實是被分析者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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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23 — Writing and Apparatus

每一個進步也帶來質性的轉變,任何對過程的變動也會影響結果。古代人使用羊皮紙、羽毛筆書寫,改以現代的書寫工具,到後來使用打字機、電腦,每一個科技的進程也伴隨着書寫結果的質性轉移。這一方面是源於書寫方便、普及與否,一方面也是書寫方式間接影響了傳播方式與速度的原因。

或者,這個世代的書寫者,再沒有writer,只剩下type-writer了。隨着媒介的轉變,寫作過程的簡化,寫作此一行為本身已有不少的相應變化。用鉛筆書寫,錯誤可以擦膠更正;之於打字機,既沒有delete的按鍵,也沒法擦去過往的墨漬,頂多只能以塗改液在紙上蓋過去了。若是重要的手稿,大概就只能重頭打一遍了。這樣的書寫模式,自然要求人預先有所準備,書寫的每一瞬間也得專注於一事,甚至不得不對每一個字母都如此著緊了。以手書寫,有其速度上的限制;以打字機書寫,則必須靜下心來,不得不慢了。這樣的差異,不可能對書寫沒有任何影響。來到數碼的世代,甚至有人開始重新尋求復古的感覺,甚至以科技重構古老的書寫方式了。

再說,當我們逐漸從物件移向數碼世界,我們大抵就再沒法為書寫過程遭遇的每件物品添上幾近神秘奧妙的意義了。每一個作者的傳奇,總是連着他的日常作息,以及書寫工具。我還是會記得,Ray Bradbury總是每天準時到圖書館報到,事先把手稿預備好,然後租用圖書館的打字機服務,將小說逐篇整理出來;Paul Auster總是將打字機神化成充滿奧妙的工具,在Oracle Night裡,主角在打字機前甚至會令自己的形體也消失於書寫之中;而羅蘭·巴特總是會以尺寸細小的卡片作為書寫的媒介,致使自己的語句總是短小而有力,也慣常以不同的標點符號一下子將文章推進向前⋯⋯這種種的書寫工具,都自然地與一個作家的書寫成果互相作用。是以,誰又能說,書寫的方式與內容可以割裂,彷彿文字就貯存於作者的腦中,只待它們自然流到紙上/熒幕上呢?或許,再過一個世代,我們就再沒法將書寫看作某種猶如魔法的舉動了,不再是某些特定的物件、儀式與個人習慣配搭而成的組合,從此失去被物件獨有的魅力所迷惑的機會了。或者,懷舊正是以此形式呈現:不是再尋不著舊日的特事,而是舊日的物事已被新近的潮流模擬過去,經驗亦因而被掩蓋,沾染得無從回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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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19 — Archive

我們高速適應科技的發展,電話越縮越小,通訊越來越方便,一切都越趨快捷了,我們卻合該思考一下,科技的發展給我們帶來的,除了效率上的量變以外,會否也造就了別樣的質變?我們會否悄然的因着不同的新生活方式,變改日常工作的製品?對於書寫的人而言,又有什麼樣的影響?

就說說我們一直在使用的各種工具,尤其是雲端服務普及化以後,只要連着網絡,幾乎所有的資料都不會遺失,所謂雲端年代,正是:「沒有什麼不可失去」。文件、圖像、相片、電郵與通話紀錄,只要想得起適當的關鍵詞,自然能夠搜尋出來,不管你的資料庫有多龐大。

這樣的便捷,已與五年前大不相同了。當年,我們大概仍習慣以紙筆抄下筆記,各樣的奇想充斥紙沿,要想起某年某天的想法,只能依從模糊的記憶推算,逐本筆記查找,結果找不找得到也無從確定。這種不確定性,代表的可能就是,有天在紙堆中,你會忽爾發現一兩句話語,把你一直以來的自我形象完全打碎。

我們的生命大多都無足輕重,大抵再放大也不會造成什麼影響,然而,如果是佛洛依德呢,如果他曾經寫過一段話,足以摧毁、自行推翻整個精神分析的工作呢?這正是德希達在Archive Fever(《存檔熱》)中詢問的問題。正因為當年只能以信件溝通,不少精神分析的理論基礎也是以信件傳遞,這些信件從來不可能完整地收集起來,有可能寄失,也有可能被藏在某家人的傳家檔案之中,塵封在某個閣樓裡。我們難以排除這一個可能性,一些重要的理論突破乃至整個學科的存亡,就繫於一封寄失的信上。如果當時已經有電郵服務了,要確立一個完整的信件資料庫,將佛洛依德的個人與學術生命統統輯錄一起,大概就不是難事了。

不過,一直這樣積蓄下去,將生活的每塊碎片都置入個人的資料庫之中,又有何用呢?Archive,總是超越此刻,超越記載的當下,不得不留待將來才能讓一切顯得有意義。它既面對過去,將之時刻整理,卻又同時是對未來的承諾與寄望,一個應許,相信一切終將在未來尋得意義,在回溯中展現出,幸好有這麼一個存檔,不論在自己或是他人,也能從中有所得着。

在這個意義上,日記本身也算是一種存檔吧。時時日日把生活切碎載入日記簿子,好等未來某天,重新從文字中認出舊日的生活,並且容許這麼一個重認的可能一再發生。那就不會像樊善標在散文〈C10A5〉中說的那樣了:「今天整理紛紜往事,總結出某個主題。但我並不相信。那不過是某一時點的心情投影。所謂過去,本來就是一束解釋。」我們都必須守候,待一切一直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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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18 — On Repetition

還是想,待秋風起了後,再一次沿着同一樣的路徑走過那些早已走過多遍的地點吧。年年如是,同一樣的動作彷似儀式,重新確認事件的真確與價值。那又有什麼意義呢,時時重複,既是一再磨損舊事的價值,任新的經驗重新覆蓋其上,又是一再質疑記憶的真確性與完備性,總是要重新思考,彼時彼地,真的發生了這麼一件事麼?我此刻重臨,眼看着身旁、缺席的那個主體,又能否重拾過去的全部記認?

重複,老是一再回歸的主題。彷彿這個詞語一出口,一走入思維,就注定會一直留傳,適時又跑出來露面,展示自己此刻是時候佔據中心位置了。是故,不少思想家也總是以不同的視角、立場去處理這一個命題,好比德勒茲(Deleuze)的《差異與重複》、齊克果(Kierkegaard)的《重複》等等。畢竟,沒有重複,則難以鑑定模式和趨勢,無從確定何為發展;沒有重複,也就沒有因重複而致的各樣同中有異,開展出種種字詞、意義之間的空間。

然而,不論如何,在我而言的重複,總是極微小的事情,無關宏旨,卻又因時時回顧而於我顯得重要,不過是同一樣的動作、同一樣的狀態而言,可是在層層的交疊、時間的推移下,竟因為重複而顯得堅持、顯得頑固、偏執,儼然已因為重複而有如某種存在狀態的宣示了:我就是如此。會不會,其實一切只屬惰性?或許就有如馮內果(Kurt Vonnegut)的小說《時震》那樣,當中的人物角色被迫經歷了一次時光倒流,必需重頭再活一次過往十年的生活,眾人雖然頭腦清醒,卻只能依照原樣的歷史、原樣的動作渡過那十年的時光;十年過去,當大家終於重獲身體的控制權,終於能依從自己的意願活動,過一趟真正的新生活,那一刻,大家竟都跌坐在地上,彷彿在長久的睡眠中悠悠轉醒,全然不知道當前的狀況,災禍四處發生,一切的交通工具同時失控,死傷慘重。那就大抵明白,時時活在重複之中,斷癮一刻,也正是災難的一刻。

然而,重複畢竟就是無從抑止的,那就不如試着從彷似沒有意義的虛耗中,找出一點前進的意義:重複使事物穩固,也使事物得以前行。薩依德(Edward W. Said)參照維科的《新科學》,對重複的思考如是:「大概,重複註定會從將經驗即時重新組合的模式,遷往一種更經中介的過程,對經驗重新塑造、調配,當中從一個版本的經驗到它的重複,差異將會不斷增加,因為重複無法長久地逃開它內在的諸種矛盾。即使在重複發生的當下,自會提出這麼一條問題:到底重複會使事實升值還是降級?」就讓問題一直運作,在每一個當下一再詰問,容讓重複在每個運作的時刻,讓生活得以繼續下去之餘,同時挑戰自己,別讓重複的價值因翻來覆去而磨蝕殆盡。

repetition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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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17 — Cinders

這天走進序言,才發現Derrida的Cinders終於推出了英譯本。即使標價昂貴,還是好想馬上捧回家:灰燼於我有一種莫名奇妙的吸引力。(也教我忽爾從書架上扯下相關的書籍,連續抄下近三千字的引文存於電腦。)

俗語說,塵歸塵、土歸土,人確是如此旋起旋滅的物種,由土而成,死後也回到土壤。可是,大抵只有人類,才研發出火,甚至將之用以處理死亡吧。無論是殉葬、還是為了殺死別人,唯有人類採用火種;過後,留下的就只有灰燼,本是一個人的重量,此刻便可掬在手中,因火的記認而頓成憑證:他存在過,此刻成了灰燼,不僅是塵土,卻又比塵土不多了什麼。

同一樣的事情反覆發生,關於灰燼的思考也會一路綿延,唯灰燼有這樣的力量,雖然輕不成物,卻又指點思考,一直積存起力量。這時便又想起,從前也以灰燼為喻,寫過的一段話,此刻重讀,竟覺得無法增刪任何文句,也許灰燼也同樣有封存的力量吧,落筆以後就再無從修改了。同一樣的狀態,大概沒法復見了,那就以引用代書寫好了:

「總是有這麼一道力量,讓我不致走進理論的迷宮裡失卻方向。你從來就不喜歡理論,也不認為對現實生活有任何影響,我縱是鑽到理論的最深層,挖出理據呈現給你,也不會有任何作用,你根本就不在這種語言之中。我從來沒法子把話說得清清楚楚,有時只能勉強借用別人的話語,挪用他人的框架去說說或許是老生常談的事。Derrida常常提到differance、traces、pharmakon、specter、spoor,這些其實都是差不多的概念,但你都不會知道。這些延異、痕跡、藥、幽靈等等,都指稱一個相近的狀態,但情感上,我還是偏愛灰燼cinder這一個詞語。我們看著餘燼,明知那曾是某樣物件,曾為某人所有,傾注過情感,但都已成灰,形體湮滅,僅留下一點點記認;灰燼就只說這麼多。

策蘭有首詩,姑且譯作〈煉金術〉,提及一些死去的人,被火燒過,名字隨之燒去,連灰燼也不剩,只有觀者的手沾上煤灰,是這麼一種不能承受的輕呢。我們總是對著如此這般的符號,不是說不曾存在過什麼,只是此時再看,早己辨不清模樣;我們總是遲了一大步。生活總是充斥著不存在的符號,但卻正正因為這些符號不再存在,一切才獲得了意義。這就是了,我與你之間不就有如灰燼麼?即使早己燒盡,還是留有一點,趕得及察覺而未被風吹散的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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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14 — Diary, Literary

不如就依循巴特,想一些奇怪的題目,造一些新鮮的詞語,然後沿着開拓的路一直想下去。如果這樣的書寫也算創作,毋寧是某種近乎自動書寫(autonomous writing)的練習,特別是於這種框架之下,抛開仔細的研究,只服從間發的靈感或狂躁(mania),嚴謹大抵欠奉,卻至少能容讓文字自行編組碰撞吧。

既然先有日記詩學,不如也寫日記文學,猶如巴特斟酌怎樣使日記提升成一種文學體裁,甚至可以在書寫的當下,就已先行預料到將來出版的可能性。日記,正是因為在本源的時候,書寫者與讀者總是自己,才會延伸出這樣的問題:我寫的這些文字,到底為何而寫?同時也𧗠生出各種忐忑,才有讀、寫日記的諸種心理狀態,從一開始只管寫作不顧質量內容俯拾即是的第一狀態,到不久後重讀日記時經歷的忽然驚嚇,開始厭惡以「真誠」為包裝的拙劣文字,再到更久遠的以後,從閱讀札記找回一點真實的連繫,乃至於有一種自戀式的依戀。這種種的思量與糾結,無非都是閱讀活動之中無以抑止的自行解讀,無從避免,更可說是不能割離於書寫的過程以外。往後每一篇日記,大抵也會因先前的歷史而悄悄更容易貌。

作為文學的日記,或許就無可避免要落入一個境地,走進所有日記作者的心裡,摸索心情變化的各種階段與模式,從個人的起伏中體現某種一致的樣式。以批評的角度,又無何避免地,需要將某人的日記模式,對照慣常的日記模式,從中看出新穎的要素。所謂文學,難免要與先前的歷史有所比對,文學總是不斷向前的,唯有前行,才能更新價值,才能展現新的世界觀。我們又祈望能從日記這種體裁之中,帶出怎樣的創新呢?

只是,無論如何,日記的書寫總是以時日積累起來的;假若我們擷取每一個思考日記體裁的片段,對比慣常日日如是的日記,或者就會從中觀察到,每一個片段對日記體裁的衝擊與進深,才算得上有文學的進展。

巴特在談日記的文章〈斟酌〉中提到:當他重讀舊日日記的片段,他問:「這些片段有出版性嗎?」質疑由是從文本的質素,轉往其展示的形象。為什麼要質疑?原來日記沒有目的,不似作者撰寫的書本那樣,有明確的使命、任務,卻又正是因其無關宏旨、無關緊要而將世界無關重要的部分揭示出來。日記要求有規律的書寫,自然指向某種愉悅、某種舒適,卻從未不指向激情,只是一種書寫的輕度狂躁。卡夫卡如是說:「我不覺得前面寫下來的文字有何獨特的價值,卻又不顯得有必要將它們丟棄。」正如戀物者(fetishist)的心理,我明知道,不過⋯⋯(I know very well, yet…),雖然日記無甚價值,這個信念卻又同時無法被奪去:它存在。

還是以卡夫卡的語句作結吧,大抵這就是日記的理想形象:「我在考量,我對生命形塑了什麼寄望。當中看來最重要、又或者說最動人的寄望,就是欲求找尋出一種觀照生命的方法(而,相關的欲願就是,如何透過書寫說服他人),令生命得以保留它沉重的起起跌跌,而同時,又以同樣值得贊揚的澄明,認出生命只是無物、一場夢、一種漂泊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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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12 — Hymen

從一個身份跨到另一個身份,從一個地域走到另一個地域,我總是無法捨得別離,也無法跨步前行,就此永遠掛連在此處與彼處之間,佇立在兩邊之間。這樣的一種拒絕變改,到底又象徵怎樣的心理呢,如果使用精神分析來研究,我的童年有何原型的恐懼?

總是拒絕好好適應,拒絕依照常人的時間表一路前行。此時你該成熟了,此時你該捨棄幼稚的想法了,此時你該理解到你的責任已然轉移了;然而,這些呼喊終究是沒有效用的,只要你不願讓它們成真,不願它們有鉗制的效力。母親有時會這樣說:「一直覺得你比旁人慢得多。」我的反應自然先是惱怒,皆因一路自恃(如非這樣如何捱下去),轉念又想,這又有何問題呢?會不會這個社會,正是在急速要求你成熟,急速要求你長大,急速要求你跟隨都市的節奏之下,一下子迫你隨波逐流?如是這樣,那就不如愚鈍,不如放慢腳步好了。

德希達提過,hymen一詞,意思是膜,區隔兩個世界之餘,卻又同時表示連繫,皆因hymen也同時表示姻親(皆因膜者意謂處女膜)。不如就這樣想好了,我處於兩個世界的交界之處,一如跨學科的精神,容讓兩個世界互相溝通,互相滲透,卻又同時讓兩者的身份有所固定。跨坐於兩個世界之間,既是區隔,也是橋樑,能阻能通,無以名狀,又難以命名認定。

也是可以理解的,旁人又如何理解這樣的定位呢:非X非Y,卻又同樣是既X且Y,這樣違背邏輯律的身份,又如何能寄望別人一下子明白呢?我們總是寧願思考清晰,不必繞太多遠路就能抵達終點,是故本質論總是遠勝於關係論,而後結構總是顯得猶如詭辯。普通的一個人,只視你如途人,誰又會理睬你以怎樣的姿態存在?

然而,卻又只能相信,總有人會理解,一個過客彌留之間的延擱矛盾與進退失據。從被動滯留,到主動佇立,不願離去,不願逃開,已是由客體轉往主體的分別了。唯在再度回歸於被他人觀照的狀況下,才又被迫屈居於聽候旁人解讀的位置而已。我又有何懼怕呢?相信只能延續下去,唯時間終能判定相信的價值,同樣改變也只能隨時間流逝而見證。我願不願意變動,又與人何干呢?價值卻又是別一回事了。此刻我又能怎樣呢,理論與性情容我佔據這個位置,別人的視角一再挑戰,也不外是重新回顧一遍這個存在狀態的機會而已。那就佇立如是吧,直至又找到另一個位置,又再一下跳轉,不願遷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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