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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109 — Displacement: Identicalness of a Book

結果,經過這麼多的時日,那本書終於回來了。要說的不是別的書,F,而是我唯一借予你的那一本書。只是想說,因緣際會之下,我又得到那本書了,即使不是從你手中。

如果說,一個人的閱讀可以構築成一段個人的歷史,從而指引出某種內省的可能,存在的錨點,那歷史自然就包含了和書相關的一切活動了,諸如每一本書閱讀的地點、當時的氣氛和氛圍、乃至借還的過程。F,早前就想對你說,原來閱讀一事,書的內容其實不甚重要,要是與人共享,人們最感興趣的,不是你如何將書本的要點歸納濃縮,而是你這一個人與那一本書之間共享的經驗,那段人與書之間的故事才最引人入勝。花費再多唇舌去讚譽書本,也不及你與書之間的經歷來得深刻,歸結下來,或許就是一個問題:你如何透過一本書重新認識自己呢?或者:你如何透過書本重頭確認此刻的你?

F,關於你的事,我已忘了許多,也再記不起是怎樣把書借給你了。我可以面對的,畢竟就是這樣的事實:書在你手,從前我交給你而你自此沒有歸還的那一本書。書架就此留有一個空洞,正如記憶也留了一個空洞,以至我不得不將此段回憶歸類,認定它終究是指向空洞的。在你的書架上,它又是以怎樣的方式呈現的呢?那封面如此脆弱,此刻又是否恍如昨日一樣未曾破爛?

是的,F,雖然我又有了同一本書,同一個書名的紙頁組合,一切的客觀條件都盡皆相同,那卻總不是擺在你家中獨一無二的那一本書(你又何會為如此小事而動身)。此刻就明白了,從我手上這一本書,到你手上那一本書,隔着怎樣的距離;在這機械複製的年代,已再沒有原初、再沒有本真了,茫茫書海裡,假若你把書投進市場,我又如何分辦出哪一本才是「真跡」?然而,只要是由你手上交出,只要有了你的認證,書本自然就會從故事之中萃取價值與意義,重新成為舊日那一獨特的記認。

F,我們能不能如此宣稱,你手上的書本才堪稱「真實」,才能在我的問題之下取得「真」的價值?這樣的一本書,本來以空洞存在,此刻卻又轉換成真偽的區分;由這一本書到那一本書之間的置換(displacement),卻又驗證了你我之間那無從跨越的距離。我開始理解,正是有了手上這一本書,才使得留在你手上的更顯形象化,越是微小的差異,越能衍生出更大的連鎖效應(即使那僅僅是,是否真跡這樣無關痛癢又毫無表象的事情)。那這樣好嗎,F,同一本書,你我來回辯證,直至一切又純化成無從化約的符號,一再乞求思考與注視,由此在其上覆寫一層又一層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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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68 — Journey and A Temporary Stop

是日,與一眾友人到屯門考察,上山下海,走過彎彎曲曲沙塵滾滾的路,也穿過各種生態繁雜的區域,眼見渠道中有一輛用以清理淤泥的小型剷泥車,沿着工地直走到民居之間的巷弄,便又忽爾望見,一路走來的目標。

此時,天就亮了,風也刮了起來。一切的氛圍靜悄而慵懶,午後的陽光刺眼卻又溫暖,我幾乎就要相信了,這樣的一個地方,這樣的氣氛,與這麼一群人共度的日子,或許就是一路尋索的所謂好日子,好地方。過了許久孤獨的生活,有時又覺得,不是所有事情都理所當然,不是每一個認識的人都能相識相親,不是每一次相遇都有可喜的結果,才想起,人與人之間的連繫其實無可規避,雖未必盡如人意,在相聚的一刻卻也毋需計較,只管繼續下去就好。

如果少不免要把生活的一切軌跡轉化為隱喻,如果不得不這樣才能從經驗中搾取一些一些反思與記認,那就不如把這樣的路途,視作人生的體認,不先經過岔路,不先繞過遠路,不先在目着目標卻一直難以走近的過程中一再堅持,大抵就沒辦法走到最後,或者至少走過一個階段,從一個中轉站到另一個中轉站,抵達某種轉變或層次的遞進,看得見後來的陽光與微風。生活太多細節,太多需要記認的地方,卻又偏生是因為難以記憶,偏生是因為瑣碎,才又顯得如此輕省的事情特別重要。

如果可以,倒不如讓我在溫煦的陽光下再慵懶一些時日,沿着海旁看光線怎樣於海面反射,又或在各種拙劣而無謂的笑話之中見證諸位的不遮不掩,將諸種的生活習慣顯呈於人前又不加防備。

幼時讀《通靈王》,總想有如此這般的悠閒生活:不需爭鬥,只追求懶散的生活,閒時聽聽喜歡的音樂,躺在草地上曬在太陽待一天一天逝去。不如這樣想:那才是越加失序的社會之中,最無為而又最實在的抵抗,不以競爭為上,不以比較為上,只需要尋找一個適合自己的「好地方」就好了。(之於主角葉,當然是一個個責任一再壓在他的身上,只是,唯有這樣的托付,唯有這樣的承擔,才讓他一路走來,一再地認識了好伙伴,走了好一段旅程。)

「好地方」畢竟有如烏托邦,或是阿基里斯一直追不及的龜一樣,從來未能長久固定於一處,總是一再漂泊,轉換自身的形貌,彷彿就顯示了欲望的難以滿足,以至對終會到來的厭惡感的抵制。不過,至少在某個時空,「好地方」總是存在的,堅實又無何動搖,那大概就足夠了;「至少此刻⋯⋯」,隨後的話語總是那樣溫順,無不是明瞭終有變更,卻又總是對現狀加以確定,不如就說,至少此刻,未可否認一切的真切,我們都在此刻最好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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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67 — City, a map

明日將與友人一同到屯門,幾乎是一種接近大學形式的field trip。未知結果如何,卻又總有點雀躍,每一種在城市步行以步出自己個人地圖的舉動我也喜歡。這時便想到,這樣不也是因你而致嗎,F?我開始懷疑,步行之於我,莫不是因你而起,是以與此城市穿梭、在其中一次又一次覆寫上自己故事的事情,也總有你的幻影。那麼,當日一股腦兒地旁聽Reading City,難不成也是我嘗試透過理論、透過文本、透過看清城市層層的網絡以求尋索你的幻影的一種迂迴卻又無何奈何的舉動麼。

很少會往屯門去,頂多是清明時節時,不得不去拜祭一下,無不是短暫的停留,待一會兒就急不及待地回家洗掉一身的塵。上一次自覺要到「屯門」這個地方去,也是三年前的事了。那次是燒烤活動,沿着海邊一邊走的時候,恍兮惚兮之間,都是在想差不多的事,如果你也在,如果你也跟着我一起走⋯⋯是以,竟自己在附近走了好一陣子,到埗時也已遲到了。

猶記得,當時最為深刻的,是屯門的輕鐵系統。與市區的地鐵如此不同的設計哲學與城市規劃,都呈現於彎彎折折的鐵軌上,如非鐵路系統順着已然發展的零星小區而建,又怎麼會不以凌空之勢強將城市限制成早經規劃的樣子,將一切以直線連繫呢。在市區待久了,有時就會忘記,許多事情如非先有規範,先有倚仗的制度,大抵就不會呈現出現有的樣子了;此刻的市貌,幾乎就是不同的系統(交通、飲食、休憩等)互相制約,汰弱留強之後的結果了。

你也知道,城市的風貌時時更動,就似是新城市廣場每次遷入新商店(也踼走舊商店)時,裝修場外那句標語一樣:"The city is ever new." 這麼一個香港,只要你從一個地方遷走,不過幾年之後,面目就已全非了。我們還能如何在這樣的城市裡,記錄何樣的記憶,又免於因地標喪失而致記憶的流逝?

此刻重讀當日Reading City的一些讀本篇章,又讀到巴特於《符號帝國》說起,一個人與城市之間的關係如何建立("No Address"):「要在城市中定位,非靠書本,也非靠地址,你必須以步行、情景、習慣、經驗定位;於此,每一個發現也是強烈而脆弱的,唯有倚仗它留在你身上的痕跡的記憶,才能重覆或重新覓得:是以,第一次到訪一個地方,就是開展對它的書寫:地址未受人寫定,它必須自行寫出自己。」就是這樣而已,不如這樣想好了,我所走過的路,路過的香港,都因你的幻影而有了印記,甚至寫進每一條街巷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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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52 — 煙絲(之一)

那日課上談到《借火》這一首歌,說到往常多是先以內容來解說一首歌的意義,以至與翻譯之間的關係,唯有此次純粹以形式開展,說明長句與呼吸的關係。下課後,轉念又想,形式與內容又豈可分割呢?只是,大抵所有綜合形式與內容的解讀,與課堂也無甚關係吧。

《借火》那一連串悠長而無從停頓的句子,連綿而難見終結的話語,難道不就正如煙絲一樣,纏繞縈繞迴繞卻又恆久不散麼?如果你還記得,F,《花樣年華》裡,周慕雲回到報館裡工作的時候,最突出的顯然就是那一直上昇盤旋直至被頭上風扇打散的煙絲了。那樣的景象,其實也同樣靜好,只是到了此刻,我們都不免將香煙看作某種邪惡之物,延續某種老早過時的觀感,或是強調科學研究中顯示的各種健康惡果。只是想說,F,如果你還記得,我應該也說過,好想試試抽一口真正的煙。

好像是這樣的,我每次說到這裡,你總會反對,說抽煙有何壞處,道德上又有何問題。而我又不免這樣答,既然到了此刻都只是純綷有欲望嘗試,大抵最後也不會真的抽起煙來。那大概就是我的矛盾了吧,頂多就只是口裡說說而己,從來不敢真實地體驗。這樣的一種傾向,在精神分析裡到底有沒有足堪命名的解讀呢?

沒什麼,只是想說,F,有時候想到你我之間的事,還是會覺得,不如抽一根煙吧,那末大抵一切就會有一種紓緩的可能。這樣的動作,自然不可能解決任何問題,卻至少依循某種化學或姿態上的緣故,讓一切得以暫緩下去,那就好了。不是一切都會有一個答案,不是一切都渴求一種結論,不是每一件事情都會抵達單一的結局,要不我們就把凡事看得有若煙絲一般,有空間就能伸延,延續舊日消散的痕跡,直至碰到天花,才又散開成為包裹我們的氛圍,要不也總會留下灰燼,證明一切的往事都曾經發生,留下過往的憑證,之如歌詞所說:「煙灰悄悄掉落/煙灰至少將心事證明燃燒過」。即使輕得無可再輕,即使只剩下無以量計、無從握有的灰燼,也總有一丁點的證物,告知歷史的真實,以其形式證實曾經有形,以其重量象徵一切雖輕卻值得惦念。

那就好了,不是一切都有一個完滿的結局,只是記憶總需要自我證明,相信自己曾經存在過。記憶容易丟失,容易在年年月月流過的時間中不斷被無關重要的事情覆蓋過去,那就這樣好了,一再拾起過往的灰燼,重溯昔日的各種光影與聲響,一次又一次的走在相同的路途上,這才稱得上無悔、無憾於往日的一切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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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45 — 記憶存檔

刺青雜誌 Issue 10/14 編者的話

時值香港多事之秋,於這個時勢,再談論別的事情,都彷彿有種罪咎感,把話題錯開,猶如別過臉去,逃避正面面對時代的呼召。一件驚天的事件,理應打亂我們一切的生活節奏,世代的醜陋與美好一併爆發,逼使我們必須重新撿拾起對世界破碎的幻想,由頭組建新的生活。

今期刺青以收藏為題,一種幾乎是私密之至的舉動。收藏,按着我們慣有的看法,可說是極為被動的興趣,足不出戶也可收集各樣相關資訊,閒時翻閱過往收藏,重頭回味過程中的瑣聞軼趣。收藏者,要找到相知相識的同好朋友自是困難,收藏品如非珍物,價值則更是只有自知了。凡此種種,都指向同一個推論:收藏是個人的,與現世無干,收斂而沉靜。然而,我們不妨這樣想,收藏何不是一種回應世界的方式,把生活破碎的體驗以藏品儲起,以收藏的井然有序,試圖在世界的混沌之中闢出屬於自己的一吋世界?

下筆之時,剛好收到消息,指網上指證暴徒的相片影片均遭檢舉,被一一除下,呼籲各位要把證據自行存檔,傳到某些地方備案,好等日後可以追究。轉念便想,這樣何不也是一種收藏方式,以收藏作為抗爭的手段?

大家都知道,如此鋪天蓋地的網路攻勢,無足夠的人力財力不可能成全。就此看來,這個現象無非是維穩派要湮滅證據的舉止;然而,當其行徑如此囂張,流傳如此廣泛,觸及的層面如此寬闊,它的意義就不僅於此了。在這個節骨眼上,我們面對的其實是更大的問題:本來公共的網路空間,因維穩派的財雄勢大累積了足夠的人數去啟動系統既有的檢舉制度,竟展露出被私有化的危機,遮蔽不利自己的消息,甚至要將證據本身消滅。我們既無力改變系統的構造,也難以正面對抗集團的侵襲,那就只能以收藏的方式搜集證據,既然無法於公共空間上長久流傳證物,那就不得不沿私人的途徑去收集。於此時勢,收藏就是拒絕遺忘的方法,不容歷史、現實遭當權者任意篡改。

fahrenheit451-1如此想下去就會明白,所謂收藏原來可以不止於靜態的收集,不僅是對雙手可觸的物件的累積與堆疊,更可以包攬知識、信念。收藏直接串連記憶,人生一直的過,我們自然越是收藏了更多的歷練,偏偏極權總以抹清人們的記憶為任,滅絕反抗的可能。Ray Bradbury的小說《華氏451度》正正描述了這一種境況:極權政府害怕文藝,堅決審查一切書本,消防隊由此有了別一種任務,專職焚書,壓制思想。華氏451度,正正就是紙張的燃點。然而,在黑暗的世代,也總有抵抗的曙光;一班愛書之人,把自己熟悉的、愛惜的書本背誦起來,期待以自己生命的長度,去戰勝當局對思想的遏制,靜候文明重建的一刻。如此這般對記憶的審查,自是在不同的科幻小說、電影中反覆推演了,我們不得不察的卻是,這一切經常就在我們身旁發生。

法國哲學家德希達在《存檔熱》中表示,每一個政權都會試圖操控存檔(archive),甚至記憶;要看民主進程的發展,我們可以看存檔以何種機制構成、如何詮釋,而又有甚麼人可以參與存檔的構建,查閱當中的內容。我城此刻正值轉折點,各種勢力蠢蠢欲動,我們只能竭力去參與行動,用雙眼雙手見證時代的變革,實現我們的訴求。德希達又說,存檔終會有何用處,我們只能待日後才會知悉;存檔這一個概念有待未來,與承諾相近,總是在後來才成就自己。此刻我們只能走下去,日後回望,才終於會知道,這一段歷程我們到底成就了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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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31 — Objects and Memory

一直以來,總是維持差不多的裝束,身上携帶的物件也沒變動多少。雖然,也就顯得有點老氣了,總有些不願變動的物事,幾乎偏執地一直保持,就似從未對新奇有任何欲望。只是這一切,莫不是一種對過往的留戀,不願向未來過渡的無力抵抗嗎?

身上携有的各種物事,幾乎就伴你走過一段又一段的時光了,每一套衣服、每一件飾品、固有的小玩意,也陪你經歷每一節歷史,或許都在其上遺下舊日的痕跡。到了今天,仍會記得在某些記憶片段中的一些小細節,譬如當天走路回家時,正在試穿的新鞋子,又或者總是被人反覆翻看老舊的小銀包;凡此種種,都成了記憶中的一些憑據,由此便開啟了回憶的畫面。可是,當一組組物件逐漸隨時日耗損,也一件件被別的東西替換了,記憶又怎麼辦呢?

物件負載記憶,而物件也總比記憶變形的速度來得長壽,正是由於物質不易耗損,難以磨滅,才更能以其剛硬抵抗變形。然而,當身上的物事一件件換走,難道這不就同樣表徵了記憶自此失卻憑據,墜入任時間任意搓揉、任潛意識肆意搬弄的狀態之下,再也沒法拿出證據,好好為自己辯解,防止欲望扭曲一切嗎?同樣地,既已如此,物件逐部的換走,不也同樣有如對記憶的悄悄流走、靜靜衰亡,對其漸漸模糊的哀悼嗎?這樣的哀悼,時間總是過長,卻又終將無形,失卻着力的地方。在資本主義社會之下,我們難道逃得過這種對物質的淘汰,對記憶顯得貪新厭舊的傾向?

回過頭看,不如這樣想,每一樁事件(失敗、心碎之類⋯⋯)以後,人總會重新規劃、調整自己的生活,就此斬斷對過往的𣁄繫。然而,殘留的一些些物件、習慣,就猶如剩下的尾巴,展示出一種否定,不願接受事實的變遷,拒絕接受災難對你的要求。這樣的舉動,卻又總是如此展示:「無事發生(過);我不曉得自己何以會保留這個幻象。」只是,最終我們還是最躲不過對自己的質疑吧。

剛剛這一刻,第一次聽着魏如萱的大碟《不允許哭泣的場合》,播到〈晚安晚安〉,那幾句剛好就入心了:「現在幾點了 你在做什麼呢/我們有多久 沒有說話了呢/好像聽見你在笑 今天有沒有吃飽/剛洗完澡 玩玩貓 還是已經睡著/好像聞到你味道 看看以前拍的照/不知道你現在好不好 有沒有少了點煩惱」。就彷如林宥嘉的〈想念〉一樣了,對於想念的對象,我們只能容許兩種狀態:要麼在想念我,要麼不是;除此以外,沒有別的可能,意思也是說:你的世界總也以我為運轉的中心。F,我跟你之間分享過什麼音樂呢?有否因此購下哪些唱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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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26 — Walking Diaries: Shatin (I)

颱風過後,秋風大概就要起了。一些一些舊日的記認,林林總總的符號,彷彿都在提示,是時候了,又回到同一個路口了。這一句「是時候了」,卻又不像策蘭的〈花冠〉那樣,猶如催開花朵的咒語,將一直積壓的力量爆發,催開新的世界;它的效力僅僅是一種提示,彷如儀式前念動的一句咒語,是時候了,又是回到迴圈起頭的時候了。重頭做同一樣的動作,回歸到舊日的節奏之中,卻又拒絕承認,事情早已過去了;或許,重複理應理解為:檢視、驗證與上一次重複時的差異與相同。

話繞遠了,只是想說,秋風快起了,又是適合散步的時節了。不知何故,明明一生總是在遷徒,從一個地方搬到別一個地方,總是沒法滯留於一處,然而散步的地點,多年來卻少有改變,總是回到同一些地方,走過差不多的路,路線或長或短,時而加長時而縮短,偶爾為求新而走往新的方向,拐一個不同的彎,就是又一個截然不同的旅途了。

留神想想,就會記起,原來中學時候已在沙田行走了,當時住在市中心河的另一邊,偶爾覺得煩心的時候,有事想不通的時候,就會憤而走到街上,沿着河畔的路,走在晚上散步的人群之中,靠步行抒發過剩的情緒,從花園城出發,有時先往市中心,有時先往海鮮舫,在這兩個地點之間走上兩三圈,氣大概就消了,想的問題大抵也被另一些事覆蓋了,就回家,按摩一下走痠的腿,便又過了一晚。走着走着,便數年了。後來,搬到馬𩣑山那邊,多數只會在中秋時,仍是沿着河畔散步,看一街的人如何歡度佳節(而我又何其孤獨),聽着煽情的歌曲,走一個晚上,仍是某種儀式一樣的舉動。

走着走着,不覺竟已多年了。後來進了中大,逛過一圈,才驚覺走過的路竟是如此貼近,都是同一個迴圈裡的各個分節而已。其時又搬回沙田市中心,有時就從大學沿着同一條河(這樣又算不算一種試圖不斷踏進同一條河的衝動)走回家去。那天,不知怎地,就跟F提起散步的事了。後來,在大學往沙田的路口,F指着前路跟我說:「不如我們試着走這條路,看看盡頭有什麼好嗎?」這麼一個問題,竟又似設定、重置了往後的一切舉動了。

同一樣的路途,走了好幾年,彷彿已能從中看出某些當地居民的習慣與轉變了。一直觀察這些事情,又有何意義呢?那天,我跟F說起,從前在沙田河畔走着,總會遇見一些叔叔嬸嬸,做着當時時興的強身健體活動:倒後緩步跑;說到那時,曾試過看着一個嬸嬸在前面倒後跑,而我在後一直步行,結果大半段路兩個人之間的距離維持原樣,竟然打了整段路的照面了,F的笑容我仍然記得。大概這就是了,把一切記下來的原因和價值,在這世上,畢竟還是人的故事最為動人,是故每一絲的變遷,每一節的故事,還是值得路人途人記下的;唯有在這裡步過半生的人,才堪足記載此地的事與情。此之謂,田野考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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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17 — Cinders

這天走進序言,才發現Derrida的Cinders終於推出了英譯本。即使標價昂貴,還是好想馬上捧回家:灰燼於我有一種莫名奇妙的吸引力。(也教我忽爾從書架上扯下相關的書籍,連續抄下近三千字的引文存於電腦。)

俗語說,塵歸塵、土歸土,人確是如此旋起旋滅的物種,由土而成,死後也回到土壤。可是,大抵只有人類,才研發出火,甚至將之用以處理死亡吧。無論是殉葬、還是為了殺死別人,唯有人類採用火種;過後,留下的就只有灰燼,本是一個人的重量,此刻便可掬在手中,因火的記認而頓成憑證:他存在過,此刻成了灰燼,不僅是塵土,卻又比塵土不多了什麼。

同一樣的事情反覆發生,關於灰燼的思考也會一路綿延,唯灰燼有這樣的力量,雖然輕不成物,卻又指點思考,一直積存起力量。這時便又想起,從前也以灰燼為喻,寫過的一段話,此刻重讀,竟覺得無法增刪任何文句,也許灰燼也同樣有封存的力量吧,落筆以後就再無從修改了。同一樣的狀態,大概沒法復見了,那就以引用代書寫好了:

「總是有這麼一道力量,讓我不致走進理論的迷宮裡失卻方向。你從來就不喜歡理論,也不認為對現實生活有任何影響,我縱是鑽到理論的最深層,挖出理據呈現給你,也不會有任何作用,你根本就不在這種語言之中。我從來沒法子把話說得清清楚楚,有時只能勉強借用別人的話語,挪用他人的框架去說說或許是老生常談的事。Derrida常常提到differance、traces、pharmakon、specter、spoor,這些其實都是差不多的概念,但你都不會知道。這些延異、痕跡、藥、幽靈等等,都指稱一個相近的狀態,但情感上,我還是偏愛灰燼cinder這一個詞語。我們看著餘燼,明知那曾是某樣物件,曾為某人所有,傾注過情感,但都已成灰,形體湮滅,僅留下一點點記認;灰燼就只說這麼多。

策蘭有首詩,姑且譯作〈煉金術〉,提及一些死去的人,被火燒過,名字隨之燒去,連灰燼也不剩,只有觀者的手沾上煤灰,是這麼一種不能承受的輕呢。我們總是對著如此這般的符號,不是說不曾存在過什麼,只是此時再看,早己辨不清模樣;我們總是遲了一大步。生活總是充斥著不存在的符號,但卻正正因為這些符號不再存在,一切才獲得了意義。這就是了,我與你之間不就有如灰燼麼?即使早己燒盡,還是留有一點,趕得及察覺而未被風吹散的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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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11 — Faulty Memory

走在下山的路上,看著天上的半月,又突然想起一個疑問:那天交信給你的時候,月亮到底是什麼形狀的?如果還可以記住,大抵也會是記憶的又一標記,每月警醒,原來時間又過一個循環了。翻查月曆,應該還是可以找得著月亮應然的形狀的,然而那天真實的月相,卻早已在潛意識中被層層歷史覆過。那天有雲麼?看得着星星麼?空氣混濁或是清澈?

如此才又知覺,戀人的記憶總有缺陷,只能隨意從場景中抽出一兩個重點,死命記住,自此只因這些自訂的符號自定自憐的時間。對記憶的修改,總是事後回溯的,然後又在每次想起時層層加固,如是物件,則再也沒法恢復它最平凡中性的意涵了。

我還想得起街燈打在我們身上的昏黃,也記得你欲言又止的神情,還有你那雙鞋子。戀人的詭秘之處卻在於,明明只能從情景中撿拾出細碎的片段,卻總是遮蔽了此一記憶的缺陷,掛在口邊的一句竟是「我還記得當天的一切」。何謂一切?當天場景中重要的一切,然而場景開放,你只會一路把更多更多的符號與記號加進去,務求在未來重新記起一遍。明明只記得起一兩個細碎之處,卻又以此反證:小事如斯也堪記起,自然記得一切;一兩個提示,又展開了整個場域。

換個角度,以一種詭辯的形式,大抵又可以這樣說:記憶的缺失成就記憶;又或者:遺忘完成記憶。正是因為記不起一切,才讓記憶的動作得以運轉成功。還不如這樣想:如果我記得起當晚的月亮,此刻就再不會刻意回想了;而正是記憶的不確定性,才讓我得以每天如是,抬頭一看,又再次質疑一次:「這會是如當天一樣的月相麼?」同一樣的狀況,不一樣的符號,記憶的回溯(以及失敗)又再來臨,這就是符號的任意性,任戀人舞弄,隨目光轉移,又跟着目光停駐,沿着意指鏈一直滑移下去⋯⋯

我忘了許多許多,只有一些細屑依然存留。說:「或許是寫作的人獨有的詛咒:我要寫下去,就得一直記起,那麼,也就偶爾需要忘記。」有忘才有記,無論是寫作的人或是戀人(又或者,戀人正是最純綷的寫作人,為一切編碼),如此才能又一次來到同一個場景,重新驚詑,見證不同的解讀方法,站在另一個角度體認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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