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默或語

Day 96 — A Reading History

早些天,突然找到了舊日的一本筆記本,便試圖從中尋出一點昔日的痕跡。那是朋友送的一本Moleskine筆記本,專為閱讀筆記而設,封面刻有好些文學經典的名字,當時看着也覺得很喜歡,後來就在裡面寫了一些簡短的閱後感。

都已經是三年多前的事情了,當時讀的書,許多此刻已覺得遙遠,卻又一直覺得那些都是我奉為基礎的書本,若非曾經與它們相遇,此刻的想法以至經歷大抵也大不相同。然而,好些書也僅止餘下淡淡的印象,幾乎都無法想清書中的細節了,這些讀了又忘了大半的書,到底應該如何歸類?既然書本總是會在記憶的罅縫中悄然流走,理想的閱讀狀態豈不是把一些嚴選的書單,那些無法迴避、直入自己生命核心的,一再地重讀以求牢記嗎?或許,這都是記憶力弱的問題吧。

筆記本的設計特別為書而設,不僅僅是一行行橫線,有好些格子,可以容你記下書籍各式的基本資訊、曾獲什麼樣的奬項,引句、意見和筆記。我們到底如何區分意見和筆記呢?意見(opinion)是否永遠伴隨着某種評價的底蘊(是故Opinion一格下有評分一欄,有五顆星可隨你填滿)?我不曉得,只知道筆記本落到人手中,即使分類本身如何設置,人也總能任意地,改寫成自己的規則。

回溯先前的閱讀歷史一隅(而我太惰懶,竟只記下了十四本書的讀後感),無不可在選書、筆跡、內容之中,略見出舊日的一些印記,比如說,曾經有好一段時間喜歡讀詩集,那時候一方面剛上完寫詩譯詩的課,另一方面又覺得詩集薄薄的,總是容易完成,遇有鍾愛的、有興趣的詩,可以另外找回來細讀。這些事情此刻已很少再做了,舊日讀過的詩集,留在心中的也不過數首詩,倒是偶爾能夠想起,讀每一本詩集時某些特殊的場景或心情,那些風景似乎較詩意更為綿長。從那些筆記中,似乎可以見得,當時仍是一心要寫作,總是加以細讀,推敲作者寫作的意向,如何建構出一個世界,設想書的各種創作方式。除卻詩集以外,出現的名字然後都彷彿一再出現在話語當中,都是那些熟悉的名字:卡爾維諾、巴特、董啟章⋯⋯而十四本當中,唯有巴特的《戀人絮語》沒有寫到一字一句,就只以空白的記錄存在,彷彿自行禁言,認定自己未能為其好好的總結或論斷,那些都是可以想見的事情,即使到了今天,難道我又希望以話語去為它加以限制嗎?

此刻回看,無非也是印證一種閱讀的歷史,而既稱為歷史,也就代表有前進的過程,有因果的關係。倒過來說,也是在此刻回首認定走過的哪一些道路才堪作「正史」。如是我想,生命中有這麼多不同的道路,不同的面向,何以我竟把閱讀視作尤為值得記載的一面,甚至以此作為心境最真實的反照。然而,人畢竟就只能在流沙般的世界抓起一把,又以此作為憑據,死命抓住,我們能做的,就只有盡其所能記錄,留待日後再慢慢細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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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54 — Mots

昨日提到,話語有其魔力,致使人不得不沿着句子的要求打轉,一再探尋當中隱然未發的力量。便想起,除了句子以外,有些詞語也會有別具一格的力量,平常我們或會稱之為「關鍵詞」(keywords),彷彿這些詞語就是開啟大門的鑰匙,必須倚仗它們的幫助才能往後面走下去,再不然,就一如某種統合的機制,透過鑰匙就能通往某個容器,要麼是房間,要麼是寶箱,裡面會裝有相關的一切。

Baudrillard也有這樣的想法,不過比起keywords,他更喜歡把那些一再循環的字詞稱之為passwords。他說,理論家和哲學家常會以為,是概念、意念令我們進步,卻忽略了同樣也是因為有了字詞,才有所改變。字詞既承載意念,也同時生產想法,語言本身也有思考的能力,有自己的生命,不僅僅是我們思維的一種工具。Passwords,因為字詞容讓思考通過,成為思考的載體,卻又把意念帶往無可知的領域,徑自變化、變態、變革,它們既是暗號、密碼,以控制進出的人群,也是賴以過渡的詞語,從此到彼的橋樑,Mots de Passe

不過,一直縈繞在我腦海中的,還是那個詞:mana-words。那是誰提出的呢?回家查找一下,才發現,說到底還是羅蘭·巴特啊。在《羅蘭巴特論羅蘭巴特》裡,他是這樣說的:在每一個作者的詞𢑥中,難道不會有這麼一個作為魔力來源的詞語,這個詞語彷彿可以作為解答一切的關鍵,蘊藏充足的力量,意指的過程複雜而難以名狀,逃離一切將之歸類的舉動,卻又總是一切的殘餘與補充。這麼一個詞語,這麼一個所指,佔據了每一個意指的位置。

不知何解,中文譯本中,mana words竟然譯成了「字的幻影」,以內容上來說倒也有相宜的關係的,無論何處,都蟄伏着那隱而未見的字詞的幻影,悄悄影響一切;只是想說,那就失卻了入魔的意味了。

羅蘭·巴特回顧自己一路走來的旅途,認為對於自己而言的mana-word,就是身體(body/corps)這個詞了。如果每一個人都總會有一個mana-word,足以統涉整個人的一切,無論是生活的方式、或是書寫的詞句,那麼我又到底可以哪個詞語去概括、統合我的一切呢?倒過頭說,我又從什麼樣的詞語得到力量,足以過渡,思考自身,也被其思考呢?

如果至少需要某種暫時的答案,算作某種宣示、宣告的話,那不如就這個詞好了:「重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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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23 — Writing and Apparatus

每一個進步也帶來質性的轉變,任何對過程的變動也會影響結果。古代人使用羊皮紙、羽毛筆書寫,改以現代的書寫工具,到後來使用打字機、電腦,每一個科技的進程也伴隨着書寫結果的質性轉移。這一方面是源於書寫方便、普及與否,一方面也是書寫方式間接影響了傳播方式與速度的原因。

或者,這個世代的書寫者,再沒有writer,只剩下type-writer了。隨着媒介的轉變,寫作過程的簡化,寫作此一行為本身已有不少的相應變化。用鉛筆書寫,錯誤可以擦膠更正;之於打字機,既沒有delete的按鍵,也沒法擦去過往的墨漬,頂多只能以塗改液在紙上蓋過去了。若是重要的手稿,大概就只能重頭打一遍了。這樣的書寫模式,自然要求人預先有所準備,書寫的每一瞬間也得專注於一事,甚至不得不對每一個字母都如此著緊了。以手書寫,有其速度上的限制;以打字機書寫,則必須靜下心來,不得不慢了。這樣的差異,不可能對書寫沒有任何影響。來到數碼的世代,甚至有人開始重新尋求復古的感覺,甚至以科技重構古老的書寫方式了。

再說,當我們逐漸從物件移向數碼世界,我們大抵就再沒法為書寫過程遭遇的每件物品添上幾近神秘奧妙的意義了。每一個作者的傳奇,總是連着他的日常作息,以及書寫工具。我還是會記得,Ray Bradbury總是每天準時到圖書館報到,事先把手稿預備好,然後租用圖書館的打字機服務,將小說逐篇整理出來;Paul Auster總是將打字機神化成充滿奧妙的工具,在Oracle Night裡,主角在打字機前甚至會令自己的形體也消失於書寫之中;而羅蘭·巴特總是會以尺寸細小的卡片作為書寫的媒介,致使自己的語句總是短小而有力,也慣常以不同的標點符號一下子將文章推進向前⋯⋯這種種的書寫工具,都自然地與一個作家的書寫成果互相作用。是以,誰又能說,書寫的方式與內容可以割裂,彷彿文字就貯存於作者的腦中,只待它們自然流到紙上/熒幕上呢?或許,再過一個世代,我們就再沒法將書寫看作某種猶如魔法的舉動了,不再是某些特定的物件、儀式與個人習慣配搭而成的組合,從此失去被物件獨有的魅力所迷惑的機會了。或者,懷舊正是以此形式呈現:不是再尋不著舊日的特事,而是舊日的物事已被新近的潮流模擬過去,經驗亦因而被掩蓋,沾染得無從回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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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14 — Diary, Literary

不如就依循巴特,想一些奇怪的題目,造一些新鮮的詞語,然後沿着開拓的路一直想下去。如果這樣的書寫也算創作,毋寧是某種近乎自動書寫(autonomous writing)的練習,特別是於這種框架之下,抛開仔細的研究,只服從間發的靈感或狂躁(mania),嚴謹大抵欠奉,卻至少能容讓文字自行編組碰撞吧。

既然先有日記詩學,不如也寫日記文學,猶如巴特斟酌怎樣使日記提升成一種文學體裁,甚至可以在書寫的當下,就已先行預料到將來出版的可能性。日記,正是因為在本源的時候,書寫者與讀者總是自己,才會延伸出這樣的問題:我寫的這些文字,到底為何而寫?同時也𧗠生出各種忐忑,才有讀、寫日記的諸種心理狀態,從一開始只管寫作不顧質量內容俯拾即是的第一狀態,到不久後重讀日記時經歷的忽然驚嚇,開始厭惡以「真誠」為包裝的拙劣文字,再到更久遠的以後,從閱讀札記找回一點真實的連繫,乃至於有一種自戀式的依戀。這種種的思量與糾結,無非都是閱讀活動之中無以抑止的自行解讀,無從避免,更可說是不能割離於書寫的過程以外。往後每一篇日記,大抵也會因先前的歷史而悄悄更容易貌。

作為文學的日記,或許就無可避免要落入一個境地,走進所有日記作者的心裡,摸索心情變化的各種階段與模式,從個人的起伏中體現某種一致的樣式。以批評的角度,又無何避免地,需要將某人的日記模式,對照慣常的日記模式,從中看出新穎的要素。所謂文學,難免要與先前的歷史有所比對,文學總是不斷向前的,唯有前行,才能更新價值,才能展現新的世界觀。我們又祈望能從日記這種體裁之中,帶出怎樣的創新呢?

只是,無論如何,日記的書寫總是以時日積累起來的;假若我們擷取每一個思考日記體裁的片段,對比慣常日日如是的日記,或者就會從中觀察到,每一個片段對日記體裁的衝擊與進深,才算得上有文學的進展。

巴特在談日記的文章〈斟酌〉中提到:當他重讀舊日日記的片段,他問:「這些片段有出版性嗎?」質疑由是從文本的質素,轉往其展示的形象。為什麼要質疑?原來日記沒有目的,不似作者撰寫的書本那樣,有明確的使命、任務,卻又正是因其無關宏旨、無關緊要而將世界無關重要的部分揭示出來。日記要求有規律的書寫,自然指向某種愉悅、某種舒適,卻從未不指向激情,只是一種書寫的輕度狂躁。卡夫卡如是說:「我不覺得前面寫下來的文字有何獨特的價值,卻又不顯得有必要將它們丟棄。」正如戀物者(fetishist)的心理,我明知道,不過⋯⋯(I know very well, yet…),雖然日記無甚價值,這個信念卻又同時無法被奪去:它存在。

還是以卡夫卡的語句作結吧,大抵這就是日記的理想形象:「我在考量,我對生命形塑了什麼寄望。當中看來最重要、又或者說最動人的寄望,就是欲求找尋出一種觀照生命的方法(而,相關的欲願就是,如何透過書寫說服他人),令生命得以保留它沉重的起起跌跌,而同時,又以同樣值得贊揚的澄明,認出生命只是無物、一場夢、一種漂泊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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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4 — Diary: Work

每天這樣寫一千字的意義何在呢?或許,我們可以假想,每個人的內在總有足夠的材料與文字,只要懂得提取,就足以書寫,足以把內在的混沌排序成字詞。如果以圖像來表現,大抵就有如細胞,遺傳物質混然成一,難以辨清,唯在分裂之前,才會重新排出遺傳物質的形態,清晰地呈現出縷與縷之間的分界。換句話說,不時常練習,不時常要求文字出現,大概就難以分裂以至增生了。

一日一千字,既是要與惰性角力,也是某種見證,留待後來的日子摸清這一刻的思路如何發展。這樣確實就好像是日記一樣了,時刻記載,同樣是瑣事的紀錄,卻是比實在發生的事件更為碎散的思緒。許多許多的詮釋,其實都是後來建構起來的,這種apres-coup/retrospective的觀照方法,卻又不得不先有足夠的材料才可以鉅細靡遺地重構中彼時彼地的自己吧。Xanga尚在的時候,還可以在半私密半公開的空間之中,在自由又非得夠照的環境之下,時時寫下一點暇遐想,思維才不致生鏽,過後回看,卻又總是驚異於,那時候一些或跳脫或進深的想法,時時與觀照當下的自己比較,竟總是覺得以往比現在好,思考總是更為深入,感受也更是細緻入心。這樣的懷舊,到底展示了什麼樣的心態呢?

或許是某種疲憊吧,又同時是當局者迷,總是時時覺得,太多知識無從掌握,營營役役,卻又找不着一個線頭去拉起整個網絡,照理說,懂得的事情該是越來越多的,遞進的可能亦是隨年增長的,此刻卻總是無從看穿當下。大概應該轉個想法吧,假裝自己時時匍伏於自己所擁有的知識的邊緣,這樣才顯得前路茫茫,卻又忘記了背後的一切,唯有向前再走幾步,回首一看,才能忽爾發現澄明的可能,見證這段路的距離。

在《羅蘭‧巴特傳》裡讀到,巴特在〈斟酌〉中這樣寫:「(日記為了避免被懷疑百無一用,它必須被)拼命地反覆推敲‧‧‧‧‧‧好像一篇幾乎寫不成的文本:這場勞動結束之時,一部如此堅持不懈的日記很可能一點也不像日記了。」沒錯,日記必須仔細推敲,來來往往,卻又總好像無法妥善完成,詭辯地巴特甚至將日記與作品易位了,後者只針對自我肯定,日記反而面向世界了。關於日記的事情,許多也是從巴特裡讀到的,最記得的倒是Gide和Valery兩位作者了,用筆也勤,Valery每天寫下去,在日記中思考數學、科學等的學科,成就甚至顯得比他的詩句更偉大了。大概日記正正體現了這麼一回事:延續與堅持才是最大的功業,正是有了每天的微小工作,逐少逐少才能組合成整體,反證出一切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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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2 — Project/ Bricolage

雖然很多事情也是事後才重構出來,但真正重要的作家,作品中總是有一貫通其中的概念、議題、論述方式。比如說,布朗修一再質問文學的意義,思考書寫這項神奇的活動,德希達總是渴求把既有的秩序打破,堅決在當下尋找未來可以繼續行進的新路向,巴特任意義不斷滑移,時時強調要把論述打碎,堅守每塊碎片各有的價值與光芒。

那麼,我呢?我的中心母題到底是什麼?即使分拆成諸多的關鍵詞,確定我興趣的涵蓋,也無法捕捉思緒移動的走向。我只知道,我被哪些題目吸引,卻沒法在其中導引出一個指向,終於會挑動哪些中心問題。一切有若碎片,任我隨意撿拾,我卻未必可以用這些材料,重新拼湊出完整的物件。這樣的工作,確是與拼裝(bricolage)分別不大,將手邊有的材料組裝成可以湊合用的工具。較之工程師的系統式思維,拼裝的走向,則是從手段開始,往目標進發;意思就是,可以達成的目的,完全倚靠手邊有的材料的可能性。

或者,以此觀看書寫的活動,我們得先循這些問題想起吧:書寫的計劃(writing project)到底存不存在?如有,這個計劃的涵蓋與方向為何,對實際工作的過程又有何影響?從全盤考量起始,又或從個別現象開始,最後的成果是否就一定有質性的分別?要不然,其實所有的考量也會在遭遇詮釋時失去效用,唯有文本自行說話,先前的各種意向、計劃,未必就在詮釋者眼中顯現。我們必須決定的是,該站在書寫者的立場,還是詮釋者的立場?

不妨重構一下,單聲道本就是一套先有指向及出發點的寫作計劃。情歌中,歌者多只一人,聽者也大多孤獨地與之互動,單聲道要揭示的,大概就是聽者如何走入歌者的位置的過程,也就是說,如何透過閱讀將自身經歷與歌曲磨合;解讀歌詞的論述如何運作,也同樣是顯示歌詞的形式如何勾勒出歌者的孤獨狀態,如何在自己的進退失據之中以矛盾勒索對象。流行歌詞貫通生活,作品多的是,受眾也廣闊,單聲道既有起始的立場、指向的目標,卻又能在每首歌曲中以其獨有的修辭自行顯露運作的方式,這樣的行進方式,是否才是書寫真實的形象:既有先在考量,卻又不因而限定碎片的解讀,換句話說,從來無法二分成計劃/即興兩種書寫方式?

一切其實早已清晰,不如就借用Antoine Berman說的翻譯計劃(Translation Project)概念吧。譯者事先總會對譯文應有的模樣有一點計劃,決定呈現的方法,然而在翻譯過程中,每一個翻譯決定也會修改乃至整全的翻譯計劃,所謂的計劃恆常處於變動的狀態,在迴圈中一直更改,研究者必須知悉這一點,才能與譯者一同投身到文本運作的詮釋迴圈中,從中尋出這個共同建構的(最終)翻譯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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