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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19 — Archive

我們高速適應科技的發展,電話越縮越小,通訊越來越方便,一切都越趨快捷了,我們卻合該思考一下,科技的發展給我們帶來的,除了效率上的量變以外,會否也造就了別樣的質變?我們會否悄然的因着不同的新生活方式,變改日常工作的製品?對於書寫的人而言,又有什麼樣的影響?

就說說我們一直在使用的各種工具,尤其是雲端服務普及化以後,只要連着網絡,幾乎所有的資料都不會遺失,所謂雲端年代,正是:「沒有什麼不可失去」。文件、圖像、相片、電郵與通話紀錄,只要想得起適當的關鍵詞,自然能夠搜尋出來,不管你的資料庫有多龐大。

這樣的便捷,已與五年前大不相同了。當年,我們大概仍習慣以紙筆抄下筆記,各樣的奇想充斥紙沿,要想起某年某天的想法,只能依從模糊的記憶推算,逐本筆記查找,結果找不找得到也無從確定。這種不確定性,代表的可能就是,有天在紙堆中,你會忽爾發現一兩句話語,把你一直以來的自我形象完全打碎。

我們的生命大多都無足輕重,大抵再放大也不會造成什麼影響,然而,如果是佛洛依德呢,如果他曾經寫過一段話,足以摧毁、自行推翻整個精神分析的工作呢?這正是德希達在Archive Fever(《存檔熱》)中詢問的問題。正因為當年只能以信件溝通,不少精神分析的理論基礎也是以信件傳遞,這些信件從來不可能完整地收集起來,有可能寄失,也有可能被藏在某家人的傳家檔案之中,塵封在某個閣樓裡。我們難以排除這一個可能性,一些重要的理論突破乃至整個學科的存亡,就繫於一封寄失的信上。如果當時已經有電郵服務了,要確立一個完整的信件資料庫,將佛洛依德的個人與學術生命統統輯錄一起,大概就不是難事了。

不過,一直這樣積蓄下去,將生活的每塊碎片都置入個人的資料庫之中,又有何用呢?Archive,總是超越此刻,超越記載的當下,不得不留待將來才能讓一切顯得有意義。它既面對過去,將之時刻整理,卻又同時是對未來的承諾與寄望,一個應許,相信一切終將在未來尋得意義,在回溯中展現出,幸好有這麼一個存檔,不論在自己或是他人,也能從中有所得着。

在這個意義上,日記本身也算是一種存檔吧。時時日日把生活切碎載入日記簿子,好等未來某天,重新從文字中認出舊日的生活,並且容許這麼一個重認的可能一再發生。那就不會像樊善標在散文〈C10A5〉中說的那樣了:「今天整理紛紜往事,總結出某個主題。但我並不相信。那不過是某一時點的心情投影。所謂過去,本來就是一束解釋。」我們都必須守候,待一切一直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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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17 — Cinders

這天走進序言,才發現Derrida的Cinders終於推出了英譯本。即使標價昂貴,還是好想馬上捧回家:灰燼於我有一種莫名奇妙的吸引力。(也教我忽爾從書架上扯下相關的書籍,連續抄下近三千字的引文存於電腦。)

俗語說,塵歸塵、土歸土,人確是如此旋起旋滅的物種,由土而成,死後也回到土壤。可是,大抵只有人類,才研發出火,甚至將之用以處理死亡吧。無論是殉葬、還是為了殺死別人,唯有人類採用火種;過後,留下的就只有灰燼,本是一個人的重量,此刻便可掬在手中,因火的記認而頓成憑證:他存在過,此刻成了灰燼,不僅是塵土,卻又比塵土不多了什麼。

同一樣的事情反覆發生,關於灰燼的思考也會一路綿延,唯灰燼有這樣的力量,雖然輕不成物,卻又指點思考,一直積存起力量。這時便又想起,從前也以灰燼為喻,寫過的一段話,此刻重讀,竟覺得無法增刪任何文句,也許灰燼也同樣有封存的力量吧,落筆以後就再無從修改了。同一樣的狀態,大概沒法復見了,那就以引用代書寫好了:

「總是有這麼一道力量,讓我不致走進理論的迷宮裡失卻方向。你從來就不喜歡理論,也不認為對現實生活有任何影響,我縱是鑽到理論的最深層,挖出理據呈現給你,也不會有任何作用,你根本就不在這種語言之中。我從來沒法子把話說得清清楚楚,有時只能勉強借用別人的話語,挪用他人的框架去說說或許是老生常談的事。Derrida常常提到differance、traces、pharmakon、specter、spoor,這些其實都是差不多的概念,但你都不會知道。這些延異、痕跡、藥、幽靈等等,都指稱一個相近的狀態,但情感上,我還是偏愛灰燼cinder這一個詞語。我們看著餘燼,明知那曾是某樣物件,曾為某人所有,傾注過情感,但都已成灰,形體湮滅,僅留下一點點記認;灰燼就只說這麼多。

策蘭有首詩,姑且譯作〈煉金術〉,提及一些死去的人,被火燒過,名字隨之燒去,連灰燼也不剩,只有觀者的手沾上煤灰,是這麼一種不能承受的輕呢。我們總是對著如此這般的符號,不是說不曾存在過什麼,只是此時再看,早己辨不清模樣;我們總是遲了一大步。生活總是充斥著不存在的符號,但卻正正因為這些符號不再存在,一切才獲得了意義。這就是了,我與你之間不就有如灰燼麼?即使早己燒盡,還是留有一點,趕得及察覺而未被風吹散的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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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12 — Hymen

從一個身份跨到另一個身份,從一個地域走到另一個地域,我總是無法捨得別離,也無法跨步前行,就此永遠掛連在此處與彼處之間,佇立在兩邊之間。這樣的一種拒絕變改,到底又象徵怎樣的心理呢,如果使用精神分析來研究,我的童年有何原型的恐懼?

總是拒絕好好適應,拒絕依照常人的時間表一路前行。此時你該成熟了,此時你該捨棄幼稚的想法了,此時你該理解到你的責任已然轉移了;然而,這些呼喊終究是沒有效用的,只要你不願讓它們成真,不願它們有鉗制的效力。母親有時會這樣說:「一直覺得你比旁人慢得多。」我的反應自然先是惱怒,皆因一路自恃(如非這樣如何捱下去),轉念又想,這又有何問題呢?會不會這個社會,正是在急速要求你成熟,急速要求你長大,急速要求你跟隨都市的節奏之下,一下子迫你隨波逐流?如是這樣,那就不如愚鈍,不如放慢腳步好了。

德希達提過,hymen一詞,意思是膜,區隔兩個世界之餘,卻又同時表示連繫,皆因hymen也同時表示姻親(皆因膜者意謂處女膜)。不如就這樣想好了,我處於兩個世界的交界之處,一如跨學科的精神,容讓兩個世界互相溝通,互相滲透,卻又同時讓兩者的身份有所固定。跨坐於兩個世界之間,既是區隔,也是橋樑,能阻能通,無以名狀,又難以命名認定。

也是可以理解的,旁人又如何理解這樣的定位呢:非X非Y,卻又同樣是既X且Y,這樣違背邏輯律的身份,又如何能寄望別人一下子明白呢?我們總是寧願思考清晰,不必繞太多遠路就能抵達終點,是故本質論總是遠勝於關係論,而後結構總是顯得猶如詭辯。普通的一個人,只視你如途人,誰又會理睬你以怎樣的姿態存在?

然而,卻又只能相信,總有人會理解,一個過客彌留之間的延擱矛盾與進退失據。從被動滯留,到主動佇立,不願離去,不願逃開,已是由客體轉往主體的分別了。唯在再度回歸於被他人觀照的狀況下,才又被迫屈居於聽候旁人解讀的位置而已。我又有何懼怕呢?相信只能延續下去,唯時間終能判定相信的價值,同樣改變也只能隨時間流逝而見證。我願不願意變動,又與人何干呢?價值卻又是別一回事了。此刻我又能怎樣呢,理論與性情容我佔據這個位置,別人的視角一再挑戰,也不外是重新回顧一遍這個存在狀態的機會而已。那就佇立如是吧,直至又找到另一個位置,又再一下跳轉,不願遷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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