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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54 — Mots

昨日提到,話語有其魔力,致使人不得不沿着句子的要求打轉,一再探尋當中隱然未發的力量。便想起,除了句子以外,有些詞語也會有別具一格的力量,平常我們或會稱之為「關鍵詞」(keywords),彷彿這些詞語就是開啟大門的鑰匙,必須倚仗它們的幫助才能往後面走下去,再不然,就一如某種統合的機制,透過鑰匙就能通往某個容器,要麼是房間,要麼是寶箱,裡面會裝有相關的一切。

Baudrillard也有這樣的想法,不過比起keywords,他更喜歡把那些一再循環的字詞稱之為passwords。他說,理論家和哲學家常會以為,是概念、意念令我們進步,卻忽略了同樣也是因為有了字詞,才有所改變。字詞既承載意念,也同時生產想法,語言本身也有思考的能力,有自己的生命,不僅僅是我們思維的一種工具。Passwords,因為字詞容讓思考通過,成為思考的載體,卻又把意念帶往無可知的領域,徑自變化、變態、變革,它們既是暗號、密碼,以控制進出的人群,也是賴以過渡的詞語,從此到彼的橋樑,Mots de Passe

不過,一直縈繞在我腦海中的,還是那個詞:mana-words。那是誰提出的呢?回家查找一下,才發現,說到底還是羅蘭·巴特啊。在《羅蘭巴特論羅蘭巴特》裡,他是這樣說的:在每一個作者的詞𢑥中,難道不會有這麼一個作為魔力來源的詞語,這個詞語彷彿可以作為解答一切的關鍵,蘊藏充足的力量,意指的過程複雜而難以名狀,逃離一切將之歸類的舉動,卻又總是一切的殘餘與補充。這麼一個詞語,這麼一個所指,佔據了每一個意指的位置。

不知何解,中文譯本中,mana words竟然譯成了「字的幻影」,以內容上來說倒也有相宜的關係的,無論何處,都蟄伏着那隱而未見的字詞的幻影,悄悄影響一切;只是想說,那就失卻了入魔的意味了。

羅蘭·巴特回顧自己一路走來的旅途,認為對於自己而言的mana-word,就是身體(body/corps)這個詞了。如果每一個人都總會有一個mana-word,足以統涉整個人的一切,無論是生活的方式、或是書寫的詞句,那麼我又到底可以哪個詞語去概括、統合我的一切呢?倒過頭說,我又從什麼樣的詞語得到力量,足以過渡,思考自身,也被其思考呢?

如果至少需要某種暫時的答案,算作某種宣示、宣告的話,那不如就這個詞好了:「重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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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24 — On Teaching, Before Reality

何謂教學?在中文的表達方式之中,尚有「教學相長」這樣的詞組。然而,在西方人的眼中,大抵就有別一種的詮釋了。"to teach"與"to learn"兩組動詞之間,象徵的彷彿是更為固定的一種關係。或許,正是在這種固定的關係之間,更應該藉討論開拓出能在兩者之間游移的空間,這或許正是巴特最喜歡的動作吧,總是討厭被困,總是寧願容讓自己能以某種方式逃脫既定的成見。

在〈作者、知識分子、教師〉("Writers, Intellectuals, Teachers")一文中,巴特就詳細地闡釋了教師教學的各種面向,藉此嘗試尋找出一種方法,去動搖學生與教師兩者之間堅穩的關係。

他是如此開始的:之所以分為作者、知識分子、教師三種角色,正是因為教師從基本上就與言說(speech)搭上關係,反之,作者則是將語言書寫(writing)出來的角色,知識分子處於兩者之間。正是由於言說的獨特性質,才讓它不如書寫一樣自由,尤其是落到教師的處境來說的話。教師說話必須清楚、語速有序,有如單車一樣,靠前進來後退,不容失誤(話一出口便無從移除,只能在其後補充、加以取消先前的話語,結果猶如口吃、結巴),是以教師的話語其實有如法令,每一開口便彷如權威,宰制師生的關係。

師生之間,有一種隱而不宣的契約(如布萊希特所言),當中雙方各有要求。教師要求學生:肯定他的「角色」(無論是代表權威、知識,還是善良);作為接替者,將教師的知識傳遞開去;並要求學生容讓自己被誘惑,同意一種可親的師生關係;更要讓教師可以實行他與雇主(社會)的合約。學生則要求教師可以領他往更專業的範疇,傳遞知識之餘,更要傳授一些隱秘的技倆,代表一種學派、思想的運動⋯⋯正是這樣的契約,界定了兩者之間的關係。

如何能讓這樣的對立鬆動起來呢?如何能避免兩者的關係固化?巴特說,不如想像教學是這麼一個空間,當中不同的講者(無論師生)聚首一堂,最理想的情況是一種懸置,一切浮游,任意移動,法令由是失向,甚至角色也再不定形,話頭一直飄移,從未於何處落腳⋯⋯這固然有點神秘主義的色彩,不過意思大抵還是明白的:唯有知道無事固定,並因而擁抱這種無常,才能優遊於空間之中,時刻調整自己的姿勢,秒秒思考如何對應,以免墮入某種陷阱,彷彿只要一再開口訴說,就能控制整個場面,以聲音壓倒他人的存在,卻又忘了,在教室的環境中,教師並非精神分析師,他所佔據的位置,其實是被分析者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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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14 — Diary, Literary

不如就依循巴特,想一些奇怪的題目,造一些新鮮的詞語,然後沿着開拓的路一直想下去。如果這樣的書寫也算創作,毋寧是某種近乎自動書寫(autonomous writing)的練習,特別是於這種框架之下,抛開仔細的研究,只服從間發的靈感或狂躁(mania),嚴謹大抵欠奉,卻至少能容讓文字自行編組碰撞吧。

既然先有日記詩學,不如也寫日記文學,猶如巴特斟酌怎樣使日記提升成一種文學體裁,甚至可以在書寫的當下,就已先行預料到將來出版的可能性。日記,正是因為在本源的時候,書寫者與讀者總是自己,才會延伸出這樣的問題:我寫的這些文字,到底為何而寫?同時也𧗠生出各種忐忑,才有讀、寫日記的諸種心理狀態,從一開始只管寫作不顧質量內容俯拾即是的第一狀態,到不久後重讀日記時經歷的忽然驚嚇,開始厭惡以「真誠」為包裝的拙劣文字,再到更久遠的以後,從閱讀札記找回一點真實的連繫,乃至於有一種自戀式的依戀。這種種的思量與糾結,無非都是閱讀活動之中無以抑止的自行解讀,無從避免,更可說是不能割離於書寫的過程以外。往後每一篇日記,大抵也會因先前的歷史而悄悄更容易貌。

作為文學的日記,或許就無可避免要落入一個境地,走進所有日記作者的心裡,摸索心情變化的各種階段與模式,從個人的起伏中體現某種一致的樣式。以批評的角度,又無何避免地,需要將某人的日記模式,對照慣常的日記模式,從中看出新穎的要素。所謂文學,難免要與先前的歷史有所比對,文學總是不斷向前的,唯有前行,才能更新價值,才能展現新的世界觀。我們又祈望能從日記這種體裁之中,帶出怎樣的創新呢?

只是,無論如何,日記的書寫總是以時日積累起來的;假若我們擷取每一個思考日記體裁的片段,對比慣常日日如是的日記,或者就會從中觀察到,每一個片段對日記體裁的衝擊與進深,才算得上有文學的進展。

巴特在談日記的文章〈斟酌〉中提到:當他重讀舊日日記的片段,他問:「這些片段有出版性嗎?」質疑由是從文本的質素,轉往其展示的形象。為什麼要質疑?原來日記沒有目的,不似作者撰寫的書本那樣,有明確的使命、任務,卻又正是因其無關宏旨、無關緊要而將世界無關重要的部分揭示出來。日記要求有規律的書寫,自然指向某種愉悅、某種舒適,卻從未不指向激情,只是一種書寫的輕度狂躁。卡夫卡如是說:「我不覺得前面寫下來的文字有何獨特的價值,卻又不顯得有必要將它們丟棄。」正如戀物者(fetishist)的心理,我明知道,不過⋯⋯(I know very well, yet…),雖然日記無甚價值,這個信念卻又同時無法被奪去:它存在。

還是以卡夫卡的語句作結吧,大抵這就是日記的理想形象:「我在考量,我對生命形塑了什麼寄望。當中看來最重要、又或者說最動人的寄望,就是欲求找尋出一種觀照生命的方法(而,相關的欲願就是,如何透過書寫說服他人),令生命得以保留它沉重的起起跌跌,而同時,又以同樣值得贊揚的澄明,認出生命只是無物、一場夢、一種漂泊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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