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默或語

Day 30 — Identity

之如羅蘭·巴特,我彷彿總是一再逃避差不多的事物,諸如結局、諸如一切定論與斷言。由是,便不願任何句子都以強硬的語氣收結,猶如宣示某種真理,不容他人質疑,便總是在句子中間硬塞入一些詞句,補上「大概」、「或許」,試圖藉此緩和語言的霸權,避免話語由是借來本就虛幻的力量;也總是情願讓回憶一路綿延,以不同的方式一直回溯,偶爾重複一樣的儀式,竭力讓事情沒法結束(至少在我而言),不至於抵達某種結局,自此再沒法更改變動,正如每一個句號,也象徵了事實的無可更動,是故每次創作故事,總是沒法讓起始的一切得到適當的承繼,總是要讓結果向未來開放,不願把故事、對時間切割。凡此種種,莫不是某些心理狀態或慣性的外在呈現麼?

不願受困,渴慕自由,甚至渴望脫出一切的定義,統統或都是拒絕被分類的舉動。英語中有個詞語(按巴特所言),形象化地表現出分類的意思:pigeonhole,既是名詞,也是動詞,一方面指鴿籠,又或儲放文件的分類架,另一方面,也表達出分類歸檔的動作,亦同時指向文件置放後被擱置、束之高閣的狀態。在講究效率的世代,分類確實能讓人馬上理解事物大概的形狀與意義,我卻總是不願自己輕易落入這種簡單地被分類的場境之中,不願被人簡便地分類,那就彷彿已宣示了別人轉瞬就會將你忘掉。按照《戀人絮語》的說法,唯有無以歸類的人,才能讓別人難以捉摸,從而一再探究一個人的歷史與本質,必先經過某種過程才能抵達個別的定論,由此亦生產出追尋的欲望。簡單地說,我只是不希望輕易被歸作某類,從此不需費神處理;換句話說,我想得到別人的認可與認同,不管以何種策略。

同樣地,這莫不是對被固定的抗拒嗎,不想被置於客體的位置,任由他人決定你的價值,也是對靜態的反抗,只願一直前進,不希望被所謂本質困死,時刻要求變動,讓人不得不重新估量自己(難道這樣也不算一種固定的變形模式嗎)。人如何才能如水,隨時變形,受限又自由?

或許,身份這回事,本來就是對自信的挑戰,同樣也是對自我形象的評價。唯有對自己有絕對的信心(不管有否經過全盤考量),才能安於一個身份之中,透過身份的穩固安定實現自己。我既是如此選擇,就已是自卑的表現,卻又不如這樣想,正正是對身份抗拒,才能催迫自己不斷前行,才不會令自己因長期存於同一個位置而僵化。開放的系統總比封閉來得長久而有生命力,才有能力應對一切可能的轉變,如果自卑/謙遜是必要的形態,那我就寧願這樣一直堅持下去,即使必然就會把自己各樣的脆弱和怯懦暴露於人前⋯⋯

標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