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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23 — Writing and Apparatus

每一個進步也帶來質性的轉變,任何對過程的變動也會影響結果。古代人使用羊皮紙、羽毛筆書寫,改以現代的書寫工具,到後來使用打字機、電腦,每一個科技的進程也伴隨着書寫結果的質性轉移。這一方面是源於書寫方便、普及與否,一方面也是書寫方式間接影響了傳播方式與速度的原因。

或者,這個世代的書寫者,再沒有writer,只剩下type-writer了。隨着媒介的轉變,寫作過程的簡化,寫作此一行為本身已有不少的相應變化。用鉛筆書寫,錯誤可以擦膠更正;之於打字機,既沒有delete的按鍵,也沒法擦去過往的墨漬,頂多只能以塗改液在紙上蓋過去了。若是重要的手稿,大概就只能重頭打一遍了。這樣的書寫模式,自然要求人預先有所準備,書寫的每一瞬間也得專注於一事,甚至不得不對每一個字母都如此著緊了。以手書寫,有其速度上的限制;以打字機書寫,則必須靜下心來,不得不慢了。這樣的差異,不可能對書寫沒有任何影響。來到數碼的世代,甚至有人開始重新尋求復古的感覺,甚至以科技重構古老的書寫方式了。

再說,當我們逐漸從物件移向數碼世界,我們大抵就再沒法為書寫過程遭遇的每件物品添上幾近神秘奧妙的意義了。每一個作者的傳奇,總是連着他的日常作息,以及書寫工具。我還是會記得,Ray Bradbury總是每天準時到圖書館報到,事先把手稿預備好,然後租用圖書館的打字機服務,將小說逐篇整理出來;Paul Auster總是將打字機神化成充滿奧妙的工具,在Oracle Night裡,主角在打字機前甚至會令自己的形體也消失於書寫之中;而羅蘭·巴特總是會以尺寸細小的卡片作為書寫的媒介,致使自己的語句總是短小而有力,也慣常以不同的標點符號一下子將文章推進向前⋯⋯這種種的書寫工具,都自然地與一個作家的書寫成果互相作用。是以,誰又能說,書寫的方式與內容可以割裂,彷彿文字就貯存於作者的腦中,只待它們自然流到紙上/熒幕上呢?或許,再過一個世代,我們就再沒法將書寫看作某種猶如魔法的舉動了,不再是某些特定的物件、儀式與個人習慣配搭而成的組合,從此失去被物件獨有的魅力所迷惑的機會了。或者,懷舊正是以此形式呈現:不是再尋不著舊日的特事,而是舊日的物事已被新近的潮流模擬過去,經驗亦因而被掩蓋,沾染得無從回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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