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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18 — On Repetition

還是想,待秋風起了後,再一次沿着同一樣的路徑走過那些早已走過多遍的地點吧。年年如是,同一樣的動作彷似儀式,重新確認事件的真確與價值。那又有什麼意義呢,時時重複,既是一再磨損舊事的價值,任新的經驗重新覆蓋其上,又是一再質疑記憶的真確性與完備性,總是要重新思考,彼時彼地,真的發生了這麼一件事麼?我此刻重臨,眼看着身旁、缺席的那個主體,又能否重拾過去的全部記認?

重複,老是一再回歸的主題。彷彿這個詞語一出口,一走入思維,就注定會一直留傳,適時又跑出來露面,展示自己此刻是時候佔據中心位置了。是故,不少思想家也總是以不同的視角、立場去處理這一個命題,好比德勒茲(Deleuze)的《差異與重複》、齊克果(Kierkegaard)的《重複》等等。畢竟,沒有重複,則難以鑑定模式和趨勢,無從確定何為發展;沒有重複,也就沒有因重複而致的各樣同中有異,開展出種種字詞、意義之間的空間。

然而,不論如何,在我而言的重複,總是極微小的事情,無關宏旨,卻又因時時回顧而於我顯得重要,不過是同一樣的動作、同一樣的狀態而言,可是在層層的交疊、時間的推移下,竟因為重複而顯得堅持、顯得頑固、偏執,儼然已因為重複而有如某種存在狀態的宣示了:我就是如此。會不會,其實一切只屬惰性?或許就有如馮內果(Kurt Vonnegut)的小說《時震》那樣,當中的人物角色被迫經歷了一次時光倒流,必需重頭再活一次過往十年的生活,眾人雖然頭腦清醒,卻只能依照原樣的歷史、原樣的動作渡過那十年的時光;十年過去,當大家終於重獲身體的控制權,終於能依從自己的意願活動,過一趟真正的新生活,那一刻,大家竟都跌坐在地上,彷彿在長久的睡眠中悠悠轉醒,全然不知道當前的狀況,災禍四處發生,一切的交通工具同時失控,死傷慘重。那就大抵明白,時時活在重複之中,斷癮一刻,也正是災難的一刻。

然而,重複畢竟就是無從抑止的,那就不如試着從彷似沒有意義的虛耗中,找出一點前進的意義:重複使事物穩固,也使事物得以前行。薩依德(Edward W. Said)參照維科的《新科學》,對重複的思考如是:「大概,重複註定會從將經驗即時重新組合的模式,遷往一種更經中介的過程,對經驗重新塑造、調配,當中從一個版本的經驗到它的重複,差異將會不斷增加,因為重複無法長久地逃開它內在的諸種矛盾。即使在重複發生的當下,自會提出這麼一條問題:到底重複會使事實升值還是降級?」就讓問題一直運作,在每一個當下一再詰問,容讓重複在每個運作的時刻,讓生活得以繼續下去之餘,同時挑戰自己,別讓重複的價值因翻來覆去而磨蝕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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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17 — Cinders

這天走進序言,才發現Derrida的Cinders終於推出了英譯本。即使標價昂貴,還是好想馬上捧回家:灰燼於我有一種莫名奇妙的吸引力。(也教我忽爾從書架上扯下相關的書籍,連續抄下近三千字的引文存於電腦。)

俗語說,塵歸塵、土歸土,人確是如此旋起旋滅的物種,由土而成,死後也回到土壤。可是,大抵只有人類,才研發出火,甚至將之用以處理死亡吧。無論是殉葬、還是為了殺死別人,唯有人類採用火種;過後,留下的就只有灰燼,本是一個人的重量,此刻便可掬在手中,因火的記認而頓成憑證:他存在過,此刻成了灰燼,不僅是塵土,卻又比塵土不多了什麼。

同一樣的事情反覆發生,關於灰燼的思考也會一路綿延,唯灰燼有這樣的力量,雖然輕不成物,卻又指點思考,一直積存起力量。這時便又想起,從前也以灰燼為喻,寫過的一段話,此刻重讀,竟覺得無法增刪任何文句,也許灰燼也同樣有封存的力量吧,落筆以後就再無從修改了。同一樣的狀態,大概沒法復見了,那就以引用代書寫好了:

「總是有這麼一道力量,讓我不致走進理論的迷宮裡失卻方向。你從來就不喜歡理論,也不認為對現實生活有任何影響,我縱是鑽到理論的最深層,挖出理據呈現給你,也不會有任何作用,你根本就不在這種語言之中。我從來沒法子把話說得清清楚楚,有時只能勉強借用別人的話語,挪用他人的框架去說說或許是老生常談的事。Derrida常常提到differance、traces、pharmakon、specter、spoor,這些其實都是差不多的概念,但你都不會知道。這些延異、痕跡、藥、幽靈等等,都指稱一個相近的狀態,但情感上,我還是偏愛灰燼cinder這一個詞語。我們看著餘燼,明知那曾是某樣物件,曾為某人所有,傾注過情感,但都已成灰,形體湮滅,僅留下一點點記認;灰燼就只說這麼多。

策蘭有首詩,姑且譯作〈煉金術〉,提及一些死去的人,被火燒過,名字隨之燒去,連灰燼也不剩,只有觀者的手沾上煤灰,是這麼一種不能承受的輕呢。我們總是對著如此這般的符號,不是說不曾存在過什麼,只是此時再看,早己辨不清模樣;我們總是遲了一大步。生活總是充斥著不存在的符號,但卻正正因為這些符號不再存在,一切才獲得了意義。這就是了,我與你之間不就有如灰燼麼?即使早己燒盡,還是留有一點,趕得及察覺而未被風吹散的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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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14 — Diary, Literary

不如就依循巴特,想一些奇怪的題目,造一些新鮮的詞語,然後沿着開拓的路一直想下去。如果這樣的書寫也算創作,毋寧是某種近乎自動書寫(autonomous writing)的練習,特別是於這種框架之下,抛開仔細的研究,只服從間發的靈感或狂躁(mania),嚴謹大抵欠奉,卻至少能容讓文字自行編組碰撞吧。

既然先有日記詩學,不如也寫日記文學,猶如巴特斟酌怎樣使日記提升成一種文學體裁,甚至可以在書寫的當下,就已先行預料到將來出版的可能性。日記,正是因為在本源的時候,書寫者與讀者總是自己,才會延伸出這樣的問題:我寫的這些文字,到底為何而寫?同時也𧗠生出各種忐忑,才有讀、寫日記的諸種心理狀態,從一開始只管寫作不顧質量內容俯拾即是的第一狀態,到不久後重讀日記時經歷的忽然驚嚇,開始厭惡以「真誠」為包裝的拙劣文字,再到更久遠的以後,從閱讀札記找回一點真實的連繫,乃至於有一種自戀式的依戀。這種種的思量與糾結,無非都是閱讀活動之中無以抑止的自行解讀,無從避免,更可說是不能割離於書寫的過程以外。往後每一篇日記,大抵也會因先前的歷史而悄悄更容易貌。

作為文學的日記,或許就無可避免要落入一個境地,走進所有日記作者的心裡,摸索心情變化的各種階段與模式,從個人的起伏中體現某種一致的樣式。以批評的角度,又無何避免地,需要將某人的日記模式,對照慣常的日記模式,從中看出新穎的要素。所謂文學,難免要與先前的歷史有所比對,文學總是不斷向前的,唯有前行,才能更新價值,才能展現新的世界觀。我們又祈望能從日記這種體裁之中,帶出怎樣的創新呢?

只是,無論如何,日記的書寫總是以時日積累起來的;假若我們擷取每一個思考日記體裁的片段,對比慣常日日如是的日記,或者就會從中觀察到,每一個片段對日記體裁的衝擊與進深,才算得上有文學的進展。

巴特在談日記的文章〈斟酌〉中提到:當他重讀舊日日記的片段,他問:「這些片段有出版性嗎?」質疑由是從文本的質素,轉往其展示的形象。為什麼要質疑?原來日記沒有目的,不似作者撰寫的書本那樣,有明確的使命、任務,卻又正是因其無關宏旨、無關緊要而將世界無關重要的部分揭示出來。日記要求有規律的書寫,自然指向某種愉悅、某種舒適,卻從未不指向激情,只是一種書寫的輕度狂躁。卡夫卡如是說:「我不覺得前面寫下來的文字有何獨特的價值,卻又不顯得有必要將它們丟棄。」正如戀物者(fetishist)的心理,我明知道,不過⋯⋯(I know very well, yet…),雖然日記無甚價值,這個信念卻又同時無法被奪去:它存在。

還是以卡夫卡的語句作結吧,大抵這就是日記的理想形象:「我在考量,我對生命形塑了什麼寄望。當中看來最重要、又或者說最動人的寄望,就是欲求找尋出一種觀照生命的方法(而,相關的欲願就是,如何透過書寫說服他人),令生命得以保留它沉重的起起跌跌,而同時,又以同樣值得贊揚的澄明,認出生命只是無物、一場夢、一種漂泊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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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12 — Hymen

從一個身份跨到另一個身份,從一個地域走到另一個地域,我總是無法捨得別離,也無法跨步前行,就此永遠掛連在此處與彼處之間,佇立在兩邊之間。這樣的一種拒絕變改,到底又象徵怎樣的心理呢,如果使用精神分析來研究,我的童年有何原型的恐懼?

總是拒絕好好適應,拒絕依照常人的時間表一路前行。此時你該成熟了,此時你該捨棄幼稚的想法了,此時你該理解到你的責任已然轉移了;然而,這些呼喊終究是沒有效用的,只要你不願讓它們成真,不願它們有鉗制的效力。母親有時會這樣說:「一直覺得你比旁人慢得多。」我的反應自然先是惱怒,皆因一路自恃(如非這樣如何捱下去),轉念又想,這又有何問題呢?會不會這個社會,正是在急速要求你成熟,急速要求你長大,急速要求你跟隨都市的節奏之下,一下子迫你隨波逐流?如是這樣,那就不如愚鈍,不如放慢腳步好了。

德希達提過,hymen一詞,意思是膜,區隔兩個世界之餘,卻又同時表示連繫,皆因hymen也同時表示姻親(皆因膜者意謂處女膜)。不如就這樣想好了,我處於兩個世界的交界之處,一如跨學科的精神,容讓兩個世界互相溝通,互相滲透,卻又同時讓兩者的身份有所固定。跨坐於兩個世界之間,既是區隔,也是橋樑,能阻能通,無以名狀,又難以命名認定。

也是可以理解的,旁人又如何理解這樣的定位呢:非X非Y,卻又同樣是既X且Y,這樣違背邏輯律的身份,又如何能寄望別人一下子明白呢?我們總是寧願思考清晰,不必繞太多遠路就能抵達終點,是故本質論總是遠勝於關係論,而後結構總是顯得猶如詭辯。普通的一個人,只視你如途人,誰又會理睬你以怎樣的姿態存在?

然而,卻又只能相信,總有人會理解,一個過客彌留之間的延擱矛盾與進退失據。從被動滯留,到主動佇立,不願離去,不願逃開,已是由客體轉往主體的分別了。唯在再度回歸於被他人觀照的狀況下,才又被迫屈居於聽候旁人解讀的位置而已。我又有何懼怕呢?相信只能延續下去,唯時間終能判定相信的價值,同樣改變也只能隨時間流逝而見證。我願不願意變動,又與人何干呢?價值卻又是別一回事了。此刻我又能怎樣呢,理論與性情容我佔據這個位置,別人的視角一再挑戰,也不外是重新回顧一遍這個存在狀態的機會而已。那就佇立如是吧,直至又找到另一個位置,又再一下跳轉,不願遷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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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11 — Faulty Memory

走在下山的路上,看著天上的半月,又突然想起一個疑問:那天交信給你的時候,月亮到底是什麼形狀的?如果還可以記住,大抵也會是記憶的又一標記,每月警醒,原來時間又過一個循環了。翻查月曆,應該還是可以找得著月亮應然的形狀的,然而那天真實的月相,卻早已在潛意識中被層層歷史覆過。那天有雲麼?看得着星星麼?空氣混濁或是清澈?

如此才又知覺,戀人的記憶總有缺陷,只能隨意從場景中抽出一兩個重點,死命記住,自此只因這些自訂的符號自定自憐的時間。對記憶的修改,總是事後回溯的,然後又在每次想起時層層加固,如是物件,則再也沒法恢復它最平凡中性的意涵了。

我還想得起街燈打在我們身上的昏黃,也記得你欲言又止的神情,還有你那雙鞋子。戀人的詭秘之處卻在於,明明只能從情景中撿拾出細碎的片段,卻總是遮蔽了此一記憶的缺陷,掛在口邊的一句竟是「我還記得當天的一切」。何謂一切?當天場景中重要的一切,然而場景開放,你只會一路把更多更多的符號與記號加進去,務求在未來重新記起一遍。明明只記得起一兩個細碎之處,卻又以此反證:小事如斯也堪記起,自然記得一切;一兩個提示,又展開了整個場域。

換個角度,以一種詭辯的形式,大抵又可以這樣說:記憶的缺失成就記憶;又或者:遺忘完成記憶。正是因為記不起一切,才讓記憶的動作得以運轉成功。還不如這樣想:如果我記得起當晚的月亮,此刻就再不會刻意回想了;而正是記憶的不確定性,才讓我得以每天如是,抬頭一看,又再次質疑一次:「這會是如當天一樣的月相麼?」同一樣的狀況,不一樣的符號,記憶的回溯(以及失敗)又再來臨,這就是符號的任意性,任戀人舞弄,隨目光轉移,又跟着目光停駐,沿着意指鏈一直滑移下去⋯⋯

我忘了許多許多,只有一些細屑依然存留。說:「或許是寫作的人獨有的詛咒:我要寫下去,就得一直記起,那麼,也就偶爾需要忘記。」有忘才有記,無論是寫作的人或是戀人(又或者,戀人正是最純綷的寫作人,為一切編碼),如此才能又一次來到同一個場景,重新驚詑,見證不同的解讀方法,站在另一個角度體認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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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8 — Activating Depression

抑鬱:明明知道自己正在沿着圓弧的軌道緩緩墜落,卻依然無法阻止:理性依然運作,但無法達致壓制情緒的效用。墜落的過程有足夠的時間容我想辦法制止或緩衝,理性卻已再非那套剎車系統了。大概那就是抑鬱最教人泄氣的地方了:無能為力,旁觀者卻從未能理解,還一直說,明明可以這樣想⋯⋯

其實,我又何必為了無謂的事覺得惱心?憤怒的反面是關心,是對錯認的激烈反彈,不是因為真的喜歡一事,別人再加以抵損也毫無所謂。或者,這同樣是源於一種質性的滑移:我全心投入於一事,卻又不獲別人的欣賞;明明別人只是抵毀喜歡的物件,卻偏要將之攬在身上,認為同樣是對你的攻擊。那就不如這樣好了:將別人的攻擊、將自己的心魔、將批判的強度,加諸自己身上,引來另一場反思,那倒算得上productive。

就彷如李智良在《房間》裡提到,抑鬱很多時候也是如此,呈現出一種質性以至量性的滑移。開初只是一句無心說話,聽到以後,卻又不得不尋根究㡳,又從而算計出話語者本來的立場以至隱含的涵義,然後又是滑移,突然又把一切歸咎到自己身上,要麼做得不夠,要麼做得過火,結果大扺都是:假如我不在就好了吧。

這種退讓,這種規避,倒幾有自我成就的意味了:無力付出的人是我,介意自己無力的也同樣是我,從來以自證成事,不必與世界接上關係,從一開始己彷彿摒棄了成功的可能,墮入惡性循環之中。或許,竟已到了自我欺暪的程度了。

不知不覺間,我又回到了自己的玻璃瓶中。原來是這樣的,曾以為開放到盡頭就能接納一切,豈料如此開放的先決條件,竟是對自己的(錯誤)確信與最牢固的自我封閉,久而久之,這種開端就有如水晶的種籽一樣,從中心展開同一規律的無窮複製,漸漸讓心凝成無以穿透的物質了。

又說到哪裡去了呢?同樣是質性的滑移,從對外的指責又再轉入自我批判,像要迫不及待把自己打碎一樣。我們又該如何面對自己的死亡驅力?又或者,我們又該如何面對自己的生存驅力,兩者之間的抗衡如何計量?我為自己辯護,難道不就是生存驅力對自殘的反彈嗎?各種訴諸理性的反省與拖延效果,去假裝自我解讀,走入後設,不外是生死驅力之間的角力而己。我們又能否在此尋得另一套解讀的方法與路向,去讓一切稍為productive一點,不僅僅是一場永無止盡的爭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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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6 — Inertness

同樣的消耗,同樣的營役,我彷彿已不再懂得如何與別人溝通。語句雖然一樣,我卻彷彿不再有心神去為別人操心,對一切現實的事都不覺好奇,對一切的話語也顯得早有準備,要麼覺得荒誕不經,要麼覺得千篇一律,難道這又不是另一種逃避的方式嗎?

用沉默避過回應,用笑聲(冷硬與否)避過回應,用(空洞而無物的)回應避過回應,還不盡是同一個處理方法的不同變奏,唯一相通之處僅是,逃避的事實與緣由。我又是從何時開始,丟失這種種主動接觸的機會,轉而只祈求以自己的生存方式宣示某種狀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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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gie's Corner in Smok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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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5 — “My Life’s Work"

在Paul Auster和Wayne Wang共同執導的電影Smoke裡,角色Auggie有這麼一個習慣,每天早上八時正,在同一個地方架起攝影機,拍攝一個街角的風景,日日如是,從不間斷,甚至為此不曾休假。他對作家Paul Benjamin說,這就是他此生的功業(life’s work)。從1977年一直到1990年,相簿被相片堆滿,一一封存,都是幾乎一樣的風景,行人、汽車在畫面滑過,碰巧被攝進鏡頭內,四千日四千張照片,就是Auggie的計劃迄今為止積存起來的成果了。

Paul並不理解,這樣年年月月地拍攝一樣的照片到底有何意義。地點既是不變,風景也就從來一樣,到底為着什麼的緣由才會堅持一直如此的工作?Auggie說,雖然那只是世界上的一角,卻又是專屬於他的一個街角,世事依然運轉,在此處猶如彼處,這正是為他此一角所作的記錄。

四千張相片,四千日時光,就此烙印在底片之上,沖曬成歲月的痕跡。這就是Auggie一生的功業了,每一張照片未必就有個別的獨特之處,但隨時日流逝,才在重複之中疊加出意義,正如煙灰雖微,卻仍可以堆出一塔灰燼。好些事,本來未必有意思,卻唯有堅持下去,一直重複,才能積出厚度;之如寫作,之如生活,通常不是某一個篇章、某一部作品、某一截成就,令一切自證,反而堅持本身才是價值所在。

我又有何一生的功業呢?我能做什麼,才堪稱 my life’s work呢?又或者,我該選擇什麼呢?正如Auggie的照片,重要性總是日後回首才得以觀照乃至賦上的,此刻我能做的,不過就是一再嘗試,直至誤打誤撞地碰上某些我願意奉上一生的東西吧。如此持之以恆地寫下去,或許終於就會迫近某一種工作,至少是行動先於左思右想吧。

Auggie說,你必須慢下來,必須仔細觀察,才能體會每張相片之間的細微差別,才能看清世界一角發生的諸種事情,夏天的陽光,又與秋天有所分別,每天陽光也以不同的角度照耀地球,又哪有重複呢?不是世界平滑,無事有趣,只是我們看得太快,太易別過眼睛,才忽視了時刻之間的分別。

那就不妨這樣好了,不停勸勉自己寫下去,記下這紛紛紜紜的瑣碎思緒,好好地認清我與世界的互動,甚至到最後幾乎忘掉了開始的原因,就只在意一直運轉下去,日記唯有積累才顯出意義,視點雖然一樣,世界卻總有隱微的分別。

Paul一直看着Auggie的相簿,竟在某一天早上八時街角的一隅,又一次看見因銀行劫案誤中流彈身亡的亡妻。這時,兜了一個大圈,Auggie的功業才終於在Paul的眼中尋得意義,不知何時,我們堅持下去的事情,終於還是可以回饋世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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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4 — Diary: Work

每天這樣寫一千字的意義何在呢?或許,我們可以假想,每個人的內在總有足夠的材料與文字,只要懂得提取,就足以書寫,足以把內在的混沌排序成字詞。如果以圖像來表現,大抵就有如細胞,遺傳物質混然成一,難以辨清,唯在分裂之前,才會重新排出遺傳物質的形態,清晰地呈現出縷與縷之間的分界。換句話說,不時常練習,不時常要求文字出現,大概就難以分裂以至增生了。

一日一千字,既是要與惰性角力,也是某種見證,留待後來的日子摸清這一刻的思路如何發展。這樣確實就好像是日記一樣了,時刻記載,同樣是瑣事的紀錄,卻是比實在發生的事件更為碎散的思緒。許多許多的詮釋,其實都是後來建構起來的,這種apres-coup/retrospective的觀照方法,卻又不得不先有足夠的材料才可以鉅細靡遺地重構中彼時彼地的自己吧。Xanga尚在的時候,還可以在半私密半公開的空間之中,在自由又非得夠照的環境之下,時時寫下一點暇遐想,思維才不致生鏽,過後回看,卻又總是驚異於,那時候一些或跳脫或進深的想法,時時與觀照當下的自己比較,竟總是覺得以往比現在好,思考總是更為深入,感受也更是細緻入心。這樣的懷舊,到底展示了什麼樣的心態呢?

或許是某種疲憊吧,又同時是當局者迷,總是時時覺得,太多知識無從掌握,營營役役,卻又找不着一個線頭去拉起整個網絡,照理說,懂得的事情該是越來越多的,遞進的可能亦是隨年增長的,此刻卻總是無從看穿當下。大概應該轉個想法吧,假裝自己時時匍伏於自己所擁有的知識的邊緣,這樣才顯得前路茫茫,卻又忘記了背後的一切,唯有向前再走幾步,回首一看,才能忽爾發現澄明的可能,見證這段路的距離。

在《羅蘭‧巴特傳》裡讀到,巴特在〈斟酌〉中這樣寫:「(日記為了避免被懷疑百無一用,它必須被)拼命地反覆推敲‧‧‧‧‧‧好像一篇幾乎寫不成的文本:這場勞動結束之時,一部如此堅持不懈的日記很可能一點也不像日記了。」沒錯,日記必須仔細推敲,來來往往,卻又總好像無法妥善完成,詭辯地巴特甚至將日記與作品易位了,後者只針對自我肯定,日記反而面向世界了。關於日記的事情,許多也是從巴特裡讀到的,最記得的倒是Gide和Valery兩位作者了,用筆也勤,Valery每天寫下去,在日記中思考數學、科學等的學科,成就甚至顯得比他的詩句更偉大了。大概日記正正體現了這麼一回事:延續與堅持才是最大的功業,正是有了每天的微小工作,逐少逐少才能組合成整體,反證出一切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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