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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7 — Nel Mezzo del Cammin

於是,正當我捧着一支久尋不果的梅酒,坐在旺角回西貢的小巴上,讀 Michel Serres 的 Geometry,看他闡述幾何學如何橫跨時間、地域、差異指向一種普遍知識,一再點頭稱是,小巴拐過幾個急彎,將我恣意抛擲得必須捉緊扶手的一剎,我抬起頭,突然就發現小巴已一頭栽進軟綿綿的濃霧之中。

那些天,濕氣濃重,黏附到一切表面的水,竟在山與山之間的小路中,找到一種適合自己的輕浮姿態,就此凝住。我一抬頭,便發現小巴陷入了別樣的時態(那時候,會否碰巧在聽 Damien Rice 的 I Remember:and Time stopped working?),街燈的光線折射變色,與路面車輛的煞車燈一起把霧氣混成橙黃色,四周的車輛只能隱隱辨出輪廓,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時間驟然放緩鬆弛了,總是供人高速掠過的山路突然失卻意義,每一位司機都將時間擴充理解,成就一場共同參與的表演。時間脫臼,一如車後留下的微霧空洞般凝止,每一刻都舉步維艱;迷糊過後,我低下頭再讀手上的書,竟就不認得頁面的內容了。

中斷、延誤,驟然入侵此時此地,here and now 由是自我分裂,進退失據。之如《神曲》的開首:「我在人生旅程的半途醒轉/發覺置身於一個黑林裡面」。半途、醒轉:總是在某個中間之際,從一地到另一地,驟然抬頭,就發現身邊已換上難以辨識的光景,而霧氣悄然滲入,早已遍滿眼角。

Here and now、now and here,有時就會縮成一個 nowhere,無處可尋,談不上正在發生什麼事情。抑或是,倒過來說,每一次體驗 nowhere,至少還有可以捉緊的一個 now and here?只是,摺疊過後,一切早已不同了。難怪乎,中間總是中轉之地,猶已出發、尚未抵達,人就已換上另一副模樣。

小巴轉過山道了,離開濃霧了,書也是看不下去了。兜轉過後,一些事情就回不去了,再難想起此前是什麼姿態了。或許,這正是事件的運作邏輯。德勒茲有生機時間(Aion)一說,那是與順序時間(Chronos)不同的時間性,如箭矢行進,偶然會衝擊正常的生活,激起事件,然而有趣的是,生機時間與現實的接合總是以最小而不可感知的時間交錯,由是將時間的連續斬裂分斷,事情總是已然到來又尚未在此,太遲而又太早,時間就此原地跳過自身,打破原有的規律。我就知道了,那樣的破裂,才叫人總是不得已地一再聲稱,回不去了。

濃霧會散,不是每一個日子都會跌入夾縫裡,此刻我卻覺得,寧願多體會幾次這樣的體驗。人總是無從意料意外之突然來臨,總是世界突然以不一樣的姿態開展目前,強行衝擊,一切「始於一片『發生什麼事』的慌亂驚呼」。在生機時間中發生的事件,如一個隨機點般肆意出現,無從預估,我只能等待水氣再度聚合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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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109 — Displacement: Identicalness of a Book

結果,經過這麼多的時日,那本書終於回來了。要說的不是別的書,F,而是我唯一借予你的那一本書。只是想說,因緣際會之下,我又得到那本書了,即使不是從你手中。

如果說,一個人的閱讀可以構築成一段個人的歷史,從而指引出某種內省的可能,存在的錨點,那歷史自然就包含了和書相關的一切活動了,諸如每一本書閱讀的地點、當時的氣氛和氛圍、乃至借還的過程。F,早前就想對你說,原來閱讀一事,書的內容其實不甚重要,要是與人共享,人們最感興趣的,不是你如何將書本的要點歸納濃縮,而是你這一個人與那一本書之間共享的經驗,那段人與書之間的故事才最引人入勝。花費再多唇舌去讚譽書本,也不及你與書之間的經歷來得深刻,歸結下來,或許就是一個問題:你如何透過一本書重新認識自己呢?或者:你如何透過書本重頭確認此刻的你?

F,關於你的事,我已忘了許多,也再記不起是怎樣把書借給你了。我可以面對的,畢竟就是這樣的事實:書在你手,從前我交給你而你自此沒有歸還的那一本書。書架就此留有一個空洞,正如記憶也留了一個空洞,以至我不得不將此段回憶歸類,認定它終究是指向空洞的。在你的書架上,它又是以怎樣的方式呈現的呢?那封面如此脆弱,此刻又是否恍如昨日一樣未曾破爛?

是的,F,雖然我又有了同一本書,同一個書名的紙頁組合,一切的客觀條件都盡皆相同,那卻總不是擺在你家中獨一無二的那一本書(你又何會為如此小事而動身)。此刻就明白了,從我手上這一本書,到你手上那一本書,隔着怎樣的距離;在這機械複製的年代,已再沒有原初、再沒有本真了,茫茫書海裡,假若你把書投進市場,我又如何分辦出哪一本才是「真跡」?然而,只要是由你手上交出,只要有了你的認證,書本自然就會從故事之中萃取價值與意義,重新成為舊日那一獨特的記認。

F,我們能不能如此宣稱,你手上的書本才堪稱「真實」,才能在我的問題之下取得「真」的價值?這樣的一本書,本來以空洞存在,此刻卻又轉換成真偽的區分;由這一本書到那一本書之間的置換(displacement),卻又驗證了你我之間那無從跨越的距離。我開始理解,正是有了手上這一本書,才使得留在你手上的更顯形象化,越是微小的差異,越能衍生出更大的連鎖效應(即使那僅僅是,是否真跡這樣無關痛癢又毫無表象的事情)。那這樣好嗎,F,同一本書,你我來回辯證,直至一切又純化成無從化約的符號,一再乞求思考與注視,由此在其上覆寫一層又一層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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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96 — A Reading History

早些天,突然找到了舊日的一本筆記本,便試圖從中尋出一點昔日的痕跡。那是朋友送的一本Moleskine筆記本,專為閱讀筆記而設,封面刻有好些文學經典的名字,當時看着也覺得很喜歡,後來就在裡面寫了一些簡短的閱後感。

都已經是三年多前的事情了,當時讀的書,許多此刻已覺得遙遠,卻又一直覺得那些都是我奉為基礎的書本,若非曾經與它們相遇,此刻的想法以至經歷大抵也大不相同。然而,好些書也僅止餘下淡淡的印象,幾乎都無法想清書中的細節了,這些讀了又忘了大半的書,到底應該如何歸類?既然書本總是會在記憶的罅縫中悄然流走,理想的閱讀狀態豈不是把一些嚴選的書單,那些無法迴避、直入自己生命核心的,一再地重讀以求牢記嗎?或許,這都是記憶力弱的問題吧。

筆記本的設計特別為書而設,不僅僅是一行行橫線,有好些格子,可以容你記下書籍各式的基本資訊、曾獲什麼樣的奬項,引句、意見和筆記。我們到底如何區分意見和筆記呢?意見(opinion)是否永遠伴隨着某種評價的底蘊(是故Opinion一格下有評分一欄,有五顆星可隨你填滿)?我不曉得,只知道筆記本落到人手中,即使分類本身如何設置,人也總能任意地,改寫成自己的規則。

回溯先前的閱讀歷史一隅(而我太惰懶,竟只記下了十四本書的讀後感),無不可在選書、筆跡、內容之中,略見出舊日的一些印記,比如說,曾經有好一段時間喜歡讀詩集,那時候一方面剛上完寫詩譯詩的課,另一方面又覺得詩集薄薄的,總是容易完成,遇有鍾愛的、有興趣的詩,可以另外找回來細讀。這些事情此刻已很少再做了,舊日讀過的詩集,留在心中的也不過數首詩,倒是偶爾能夠想起,讀每一本詩集時某些特殊的場景或心情,那些風景似乎較詩意更為綿長。從那些筆記中,似乎可以見得,當時仍是一心要寫作,總是加以細讀,推敲作者寫作的意向,如何建構出一個世界,設想書的各種創作方式。除卻詩集以外,出現的名字然後都彷彿一再出現在話語當中,都是那些熟悉的名字:卡爾維諾、巴特、董啟章⋯⋯而十四本當中,唯有巴特的《戀人絮語》沒有寫到一字一句,就只以空白的記錄存在,彷彿自行禁言,認定自己未能為其好好的總結或論斷,那些都是可以想見的事情,即使到了今天,難道我又希望以話語去為它加以限制嗎?

此刻回看,無非也是印證一種閱讀的歷史,而既稱為歷史,也就代表有前進的過程,有因果的關係。倒過來說,也是在此刻回首認定走過的哪一些道路才堪作「正史」。如是我想,生命中有這麼多不同的道路,不同的面向,何以我竟把閱讀視作尤為值得記載的一面,甚至以此作為心境最真實的反照。然而,人畢竟就只能在流沙般的世界抓起一把,又以此作為憑據,死命抓住,我們能做的,就只有盡其所能記錄,留待日後再慢慢細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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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68 — Journey and A Temporary Stop

是日,與一眾友人到屯門考察,上山下海,走過彎彎曲曲沙塵滾滾的路,也穿過各種生態繁雜的區域,眼見渠道中有一輛用以清理淤泥的小型剷泥車,沿着工地直走到民居之間的巷弄,便又忽爾望見,一路走來的目標。

此時,天就亮了,風也刮了起來。一切的氛圍靜悄而慵懶,午後的陽光刺眼卻又溫暖,我幾乎就要相信了,這樣的一個地方,這樣的氣氛,與這麼一群人共度的日子,或許就是一路尋索的所謂好日子,好地方。過了許久孤獨的生活,有時又覺得,不是所有事情都理所當然,不是每一個認識的人都能相識相親,不是每一次相遇都有可喜的結果,才想起,人與人之間的連繫其實無可規避,雖未必盡如人意,在相聚的一刻卻也毋需計較,只管繼續下去就好。

如果少不免要把生活的一切軌跡轉化為隱喻,如果不得不這樣才能從經驗中搾取一些一些反思與記認,那就不如把這樣的路途,視作人生的體認,不先經過岔路,不先繞過遠路,不先在目着目標卻一直難以走近的過程中一再堅持,大抵就沒辦法走到最後,或者至少走過一個階段,從一個中轉站到另一個中轉站,抵達某種轉變或層次的遞進,看得見後來的陽光與微風。生活太多細節,太多需要記認的地方,卻又偏生是因為難以記憶,偏生是因為瑣碎,才又顯得如此輕省的事情特別重要。

如果可以,倒不如讓我在溫煦的陽光下再慵懶一些時日,沿着海旁看光線怎樣於海面反射,又或在各種拙劣而無謂的笑話之中見證諸位的不遮不掩,將諸種的生活習慣顯呈於人前又不加防備。

幼時讀《通靈王》,總想有如此這般的悠閒生活:不需爭鬥,只追求懶散的生活,閒時聽聽喜歡的音樂,躺在草地上曬在太陽待一天一天逝去。不如這樣想:那才是越加失序的社會之中,最無為而又最實在的抵抗,不以競爭為上,不以比較為上,只需要尋找一個適合自己的「好地方」就好了。(之於主角葉,當然是一個個責任一再壓在他的身上,只是,唯有這樣的托付,唯有這樣的承擔,才讓他一路走來,一再地認識了好伙伴,走了好一段旅程。)

「好地方」畢竟有如烏托邦,或是阿基里斯一直追不及的龜一樣,從來未能長久固定於一處,總是一再漂泊,轉換自身的形貌,彷彿就顯示了欲望的難以滿足,以至對終會到來的厭惡感的抵制。不過,至少在某個時空,「好地方」總是存在的,堅實又無何動搖,那大概就足夠了;「至少此刻⋯⋯」,隨後的話語總是那樣溫順,無不是明瞭終有變更,卻又總是對現狀加以確定,不如就說,至少此刻,未可否認一切的真切,我們都在此刻最好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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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67 — City, a map

明日將與友人一同到屯門,幾乎是一種接近大學形式的field trip。未知結果如何,卻又總有點雀躍,每一種在城市步行以步出自己個人地圖的舉動我也喜歡。這時便想到,這樣不也是因你而致嗎,F?我開始懷疑,步行之於我,莫不是因你而起,是以與此城市穿梭、在其中一次又一次覆寫上自己故事的事情,也總有你的幻影。那麼,當日一股腦兒地旁聽Reading City,難不成也是我嘗試透過理論、透過文本、透過看清城市層層的網絡以求尋索你的幻影的一種迂迴卻又無何奈何的舉動麼。

很少會往屯門去,頂多是清明時節時,不得不去拜祭一下,無不是短暫的停留,待一會兒就急不及待地回家洗掉一身的塵。上一次自覺要到「屯門」這個地方去,也是三年前的事了。那次是燒烤活動,沿着海邊一邊走的時候,恍兮惚兮之間,都是在想差不多的事,如果你也在,如果你也跟着我一起走⋯⋯是以,竟自己在附近走了好一陣子,到埗時也已遲到了。

猶記得,當時最為深刻的,是屯門的輕鐵系統。與市區的地鐵如此不同的設計哲學與城市規劃,都呈現於彎彎折折的鐵軌上,如非鐵路系統順着已然發展的零星小區而建,又怎麼會不以凌空之勢強將城市限制成早經規劃的樣子,將一切以直線連繫呢。在市區待久了,有時就會忘記,許多事情如非先有規範,先有倚仗的制度,大抵就不會呈現出現有的樣子了;此刻的市貌,幾乎就是不同的系統(交通、飲食、休憩等)互相制約,汰弱留強之後的結果了。

你也知道,城市的風貌時時更動,就似是新城市廣場每次遷入新商店(也踼走舊商店)時,裝修場外那句標語一樣:"The city is ever new." 這麼一個香港,只要你從一個地方遷走,不過幾年之後,面目就已全非了。我們還能如何在這樣的城市裡,記錄何樣的記憶,又免於因地標喪失而致記憶的流逝?

此刻重讀當日Reading City的一些讀本篇章,又讀到巴特於《符號帝國》說起,一個人與城市之間的關係如何建立("No Address"):「要在城市中定位,非靠書本,也非靠地址,你必須以步行、情景、習慣、經驗定位;於此,每一個發現也是強烈而脆弱的,唯有倚仗它留在你身上的痕跡的記憶,才能重覆或重新覓得:是以,第一次到訪一個地方,就是開展對它的書寫:地址未受人寫定,它必須自行寫出自己。」就是這樣而已,不如這樣想好了,我所走過的路,路過的香港,都因你的幻影而有了印記,甚至寫進每一條街巷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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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53 — The Mana of Words

如果你也相信,話語有其魔力,那就有如德希達那樣,為了滿足對一個語句的承諾,就一直作出回應,直至寫得成一本書出來。他只是為了回應這麼一句"Il y a là cendre.",就開展了十五年的旅程,終於集結出一本足夠成熟的書,只為了服從一個語句的魔咒。

有時候,不禁就會想,要不是老在某些碰巧的時間,聽着一兩句或無心或有意的話語,由此引伸出對自我的質疑、否定,乃至崩潰,大抵人就不會有進步的可能。我們總是要一再與旁人的觀感、他人的評價糾纏,一再將自我的價值與別人眼中的形象掛鈎,任由誰人論斷你的身份認同,任由那些語句失控地刺進存在的深處,搗毀從前築建的一切防禦。

與其說,是因為說話者的身份或地位,致使語句的威力如斯龐大,倒不如想,正是話語潛存的一些力量,忽爾闖進心裡的罅縫裡好了,正是因為字詞獨特的組合,才叫一些力量一直縈繞於句子之中,久久不散,彷彿必須有所回應;凝聚太久的能量不經釋放或會爆發,正是如此,聽得見、感受得到潛藏的騷動的人,才必須為其付出代價,負上責任,回應語句的呼召。這一個呼召,卻又不免殘存心中,將一切打亂、重組,就猶如谷川俊太郎〈懇求〉詩說:

翻過來

把我翻過來!

把我內心的語言

吐出來!快!

你我收到的句子,被托付的語句,F,大抵不如德希達那樣潛藏這樣多的力量,足以寫出一本書來了,不過倒也是有其自身的意義的。不如這樣問,F,你我被打擊過多少次,又多少次重新站起來呢?又或者,有那些語句足堪讓你一直走下去,卻依然能在每次回溯中尋得新一輪的力量呢?凡話語總有魔力,總會在其中暗暗流轉一些無以名狀卻又無從避免的力,我又有沒有在你心上留下那一些如此或如彼的語句,來到今天仍然生效呢?

過了許久,我還是一再地回想起同一個場景:你我站在路前,你舉起手起,指着前方的路說:「不如我們一直沿着這條路走下去,看看盡頭有什麼好嗎?」F,那就彷如一句魔咒了,你早已離去,我卻總是一直走下去,假想一切尚未走到盡頭,既是奉行你的建議,卻又堅決拒絕接受,代名詞早已轉換,又不得不依循字詞的意思一再詭辯,才會如此執迷不悔。

如果我們都不得不面對,話語中如此這般的要求,那就不如誠實地面對自己的欲望,好好回應欲望與話語揉合而成的力量,心裡一直惦記着那些自願一直抓住的詞語,遂有了約略形似信念的東西,足以當成往後路途的指標。話說偏了,F,只是想問,你有沒有一路抓着的語句,總是待着心頭不願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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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52 — 煙絲(之一)

那日課上談到《借火》這一首歌,說到往常多是先以內容來解說一首歌的意義,以至與翻譯之間的關係,唯有此次純粹以形式開展,說明長句與呼吸的關係。下課後,轉念又想,形式與內容又豈可分割呢?只是,大抵所有綜合形式與內容的解讀,與課堂也無甚關係吧。

《借火》那一連串悠長而無從停頓的句子,連綿而難見終結的話語,難道不就正如煙絲一樣,纏繞縈繞迴繞卻又恆久不散麼?如果你還記得,F,《花樣年華》裡,周慕雲回到報館裡工作的時候,最突出的顯然就是那一直上昇盤旋直至被頭上風扇打散的煙絲了。那樣的景象,其實也同樣靜好,只是到了此刻,我們都不免將香煙看作某種邪惡之物,延續某種老早過時的觀感,或是強調科學研究中顯示的各種健康惡果。只是想說,F,如果你還記得,我應該也說過,好想試試抽一口真正的煙。

好像是這樣的,我每次說到這裡,你總會反對,說抽煙有何壞處,道德上又有何問題。而我又不免這樣答,既然到了此刻都只是純綷有欲望嘗試,大抵最後也不會真的抽起煙來。那大概就是我的矛盾了吧,頂多就只是口裡說說而己,從來不敢真實地體驗。這樣的一種傾向,在精神分析裡到底有沒有足堪命名的解讀呢?

沒什麼,只是想說,F,有時候想到你我之間的事,還是會覺得,不如抽一根煙吧,那末大抵一切就會有一種紓緩的可能。這樣的動作,自然不可能解決任何問題,卻至少依循某種化學或姿態上的緣故,讓一切得以暫緩下去,那就好了。不是一切都會有一個答案,不是一切都渴求一種結論,不是每一件事情都會抵達單一的結局,要不我們就把凡事看得有若煙絲一般,有空間就能伸延,延續舊日消散的痕跡,直至碰到天花,才又散開成為包裹我們的氛圍,要不也總會留下灰燼,證明一切的往事都曾經發生,留下過往的憑證,之如歌詞所說:「煙灰悄悄掉落/煙灰至少將心事證明燃燒過」。即使輕得無可再輕,即使只剩下無以量計、無從握有的灰燼,也總有一丁點的證物,告知歷史的真實,以其形式證實曾經有形,以其重量象徵一切雖輕卻值得惦念。

那就好了,不是一切都有一個完滿的結局,只是記憶總需要自我證明,相信自己曾經存在過。記憶容易丟失,容易在年年月月流過的時間中不斷被無關重要的事情覆蓋過去,那就這樣好了,一再拾起過往的灰燼,重溯昔日的各種光影與聲響,一次又一次的走在相同的路途上,這才稱得上無悔、無憾於往日的一切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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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46 — Event and Rupture

何謂事件(Event)?事件總是在後來證明自身的,雖然現實上的轉變未必龐大,卻總是叫你重新審視整個現實,甚至連審視的角度也改變過來。那是因為,事件未必就是一些實際發生的事情、行動、活動,而是一種概念性的轉向,由某些契機開展,迫使你從頭重設觀照世界的方法。

之如愛情的開展,兩個人之間其實沒有什麼真實的交換,頂多只是以語句、以動作表達了雙方相互的感受,打算為這一段關係賦上一個新的名字,然而僅此一變,就足以使人的生活完全改變。自此,總會在生活一角為對方預留時間,看見何事也會幻想對方的反應,對方每一個句子、每一個動作也成了符號,只等你一一解讀詮釋;兩人之間,也訂立了一種隱而不宣的合約,有各自的要求,有各自的底線,必須遵守以免關係破裂,正如布萊希特所說的:

「多數情況下,兩個人之間的關係之所以變差,甚至幾近破壞,原因是兩人之間訂立的契約未受尊重。兩個人,一旦構成共有互惠的關係,他們之間通常隱而不宣的契約就會生效,自此管制雙方關係的形式。」

F,如果這麼說,我與你之間的事情,不也同樣可以聚合成一個事件來看麼?如果我們終究必須訴諸於各種宗教故事與隱喻,在齊澤克的《事件》中,他說,難道不正正是因為夏娃引誘亞當,從知善惡樹上撿了果子,他們才有墮落的機會,才有成為人類的機會,擺脫有如動物的生命;換句話說,正是因為犯了原罪,他們才成了人,才又經過耶穌的贖罪,抹掉先前的痕跡。正是有了墮落的事件,一切才成了現在的模樣。

要不是因為過去的事,要不是因而打開了生命中的一個缺口,不得不重新去撿拾生活的諸塊碎片,我又如何以這種模樣走到這天呢?我們總不願失敗,總希望事情能如己所願地一路行進,然而世事從未完美,也正是因為無從完美,才有可能開創嶄新的可能性,走出自行規限的未來。就是這樣了,我從未因而感到厭煩,受傷固然有之,然而唯有不斷再重新檢測傷口,為其添上一層又一層的意義,才能真正地對傷口負上完整的責任。事件既已發生,就只能體驗它如何改變整個世界的構成,如何扭曲我觀照的角度,由此開展世界的另一層意思。

重頭想起,大概我倆之間的契約,本來就沒預料到如此的迸裂方式吧。你有不能觸動的底線,我有無從理解的部分,本來就不應該強行將之推去臨界點的。只不過,彼時彼地,誰又能說得清狀況呢?齊澤克引布朗修:「問:你會否承認這一個事實,我們正處於轉捩點?答:如果這是事實的話,那就不會是一個轉捩點。」臨近事件,我們總是沒法預料,總是無視於事件的狀態,要不是一切已經鬆動,要不是無從估量結果,事件就沒法催生。無論如何,事情已然發生,世界已然更動,再也沒法回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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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31 — Objects and Memory

一直以來,總是維持差不多的裝束,身上携帶的物件也沒變動多少。雖然,也就顯得有點老氣了,總有些不願變動的物事,幾乎偏執地一直保持,就似從未對新奇有任何欲望。只是這一切,莫不是一種對過往的留戀,不願向未來過渡的無力抵抗嗎?

身上携有的各種物事,幾乎就伴你走過一段又一段的時光了,每一套衣服、每一件飾品、固有的小玩意,也陪你經歷每一節歷史,或許都在其上遺下舊日的痕跡。到了今天,仍會記得在某些記憶片段中的一些小細節,譬如當天走路回家時,正在試穿的新鞋子,又或者總是被人反覆翻看老舊的小銀包;凡此種種,都成了記憶中的一些憑據,由此便開啟了回憶的畫面。可是,當一組組物件逐漸隨時日耗損,也一件件被別的東西替換了,記憶又怎麼辦呢?

物件負載記憶,而物件也總比記憶變形的速度來得長壽,正是由於物質不易耗損,難以磨滅,才更能以其剛硬抵抗變形。然而,當身上的物事一件件換走,難道這不就同樣表徵了記憶自此失卻憑據,墜入任時間任意搓揉、任潛意識肆意搬弄的狀態之下,再也沒法拿出證據,好好為自己辯解,防止欲望扭曲一切嗎?同樣地,既已如此,物件逐部的換走,不也同樣有如對記憶的悄悄流走、靜靜衰亡,對其漸漸模糊的哀悼嗎?這樣的哀悼,時間總是過長,卻又終將無形,失卻着力的地方。在資本主義社會之下,我們難道逃得過這種對物質的淘汰,對記憶顯得貪新厭舊的傾向?

回過頭看,不如這樣想,每一樁事件(失敗、心碎之類⋯⋯)以後,人總會重新規劃、調整自己的生活,就此斬斷對過往的𣁄繫。然而,殘留的一些些物件、習慣,就猶如剩下的尾巴,展示出一種否定,不願接受事實的變遷,拒絕接受災難對你的要求。這樣的舉動,卻又總是如此展示:「無事發生(過);我不曉得自己何以會保留這個幻象。」只是,最終我們還是最躲不過對自己的質疑吧。

剛剛這一刻,第一次聽着魏如萱的大碟《不允許哭泣的場合》,播到〈晚安晚安〉,那幾句剛好就入心了:「現在幾點了 你在做什麼呢/我們有多久 沒有說話了呢/好像聽見你在笑 今天有沒有吃飽/剛洗完澡 玩玩貓 還是已經睡著/好像聞到你味道 看看以前拍的照/不知道你現在好不好 有沒有少了點煩惱」。就彷如林宥嘉的〈想念〉一樣了,對於想念的對象,我們只能容許兩種狀態:要麼在想念我,要麼不是;除此以外,沒有別的可能,意思也是說:你的世界總也以我為運轉的中心。F,我跟你之間分享過什麼音樂呢?有否因此購下哪些唱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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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30 — Identity

之如羅蘭·巴特,我彷彿總是一再逃避差不多的事物,諸如結局、諸如一切定論與斷言。由是,便不願任何句子都以強硬的語氣收結,猶如宣示某種真理,不容他人質疑,便總是在句子中間硬塞入一些詞句,補上「大概」、「或許」,試圖藉此緩和語言的霸權,避免話語由是借來本就虛幻的力量;也總是情願讓回憶一路綿延,以不同的方式一直回溯,偶爾重複一樣的儀式,竭力讓事情沒法結束(至少在我而言),不至於抵達某種結局,自此再沒法更改變動,正如每一個句號,也象徵了事實的無可更動,是故每次創作故事,總是沒法讓起始的一切得到適當的承繼,總是要讓結果向未來開放,不願把故事、對時間切割。凡此種種,莫不是某些心理狀態或慣性的外在呈現麼?

不願受困,渴慕自由,甚至渴望脫出一切的定義,統統或都是拒絕被分類的舉動。英語中有個詞語(按巴特所言),形象化地表現出分類的意思:pigeonhole,既是名詞,也是動詞,一方面指鴿籠,又或儲放文件的分類架,另一方面,也表達出分類歸檔的動作,亦同時指向文件置放後被擱置、束之高閣的狀態。在講究效率的世代,分類確實能讓人馬上理解事物大概的形狀與意義,我卻總是不願自己輕易落入這種簡單地被分類的場境之中,不願被人簡便地分類,那就彷彿已宣示了別人轉瞬就會將你忘掉。按照《戀人絮語》的說法,唯有無以歸類的人,才能讓別人難以捉摸,從而一再探究一個人的歷史與本質,必先經過某種過程才能抵達個別的定論,由此亦生產出追尋的欲望。簡單地說,我只是不希望輕易被歸作某類,從此不需費神處理;換句話說,我想得到別人的認可與認同,不管以何種策略。

同樣地,這莫不是對被固定的抗拒嗎,不想被置於客體的位置,任由他人決定你的價值,也是對靜態的反抗,只願一直前進,不希望被所謂本質困死,時刻要求變動,讓人不得不重新估量自己(難道這樣也不算一種固定的變形模式嗎)。人如何才能如水,隨時變形,受限又自由?

或許,身份這回事,本來就是對自信的挑戰,同樣也是對自我形象的評價。唯有對自己有絕對的信心(不管有否經過全盤考量),才能安於一個身份之中,透過身份的穩固安定實現自己。我既是如此選擇,就已是自卑的表現,卻又不如這樣想,正正是對身份抗拒,才能催迫自己不斷前行,才不會令自己因長期存於同一個位置而僵化。開放的系統總比封閉來得長久而有生命力,才有能力應對一切可能的轉變,如果自卑/謙遜是必要的形態,那我就寧願這樣一直堅持下去,即使必然就會把自己各樣的脆弱和怯懦暴露於人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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