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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14 — Diary, Literary

不如就依循巴特,想一些奇怪的題目,造一些新鮮的詞語,然後沿着開拓的路一直想下去。如果這樣的書寫也算創作,毋寧是某種近乎自動書寫(autonomous writing)的練習,特別是於這種框架之下,抛開仔細的研究,只服從間發的靈感或狂躁(mania),嚴謹大抵欠奉,卻至少能容讓文字自行編組碰撞吧。

既然先有日記詩學,不如也寫日記文學,猶如巴特斟酌怎樣使日記提升成一種文學體裁,甚至可以在書寫的當下,就已先行預料到將來出版的可能性。日記,正是因為在本源的時候,書寫者與讀者總是自己,才會延伸出這樣的問題:我寫的這些文字,到底為何而寫?同時也𧗠生出各種忐忑,才有讀、寫日記的諸種心理狀態,從一開始只管寫作不顧質量內容俯拾即是的第一狀態,到不久後重讀日記時經歷的忽然驚嚇,開始厭惡以「真誠」為包裝的拙劣文字,再到更久遠的以後,從閱讀札記找回一點真實的連繫,乃至於有一種自戀式的依戀。這種種的思量與糾結,無非都是閱讀活動之中無以抑止的自行解讀,無從避免,更可說是不能割離於書寫的過程以外。往後每一篇日記,大抵也會因先前的歷史而悄悄更容易貌。

作為文學的日記,或許就無可避免要落入一個境地,走進所有日記作者的心裡,摸索心情變化的各種階段與模式,從個人的起伏中體現某種一致的樣式。以批評的角度,又無何避免地,需要將某人的日記模式,對照慣常的日記模式,從中看出新穎的要素。所謂文學,難免要與先前的歷史有所比對,文學總是不斷向前的,唯有前行,才能更新價值,才能展現新的世界觀。我們又祈望能從日記這種體裁之中,帶出怎樣的創新呢?

只是,無論如何,日記的書寫總是以時日積累起來的;假若我們擷取每一個思考日記體裁的片段,對比慣常日日如是的日記,或者就會從中觀察到,每一個片段對日記體裁的衝擊與進深,才算得上有文學的進展。

巴特在談日記的文章〈斟酌〉中提到:當他重讀舊日日記的片段,他問:「這些片段有出版性嗎?」質疑由是從文本的質素,轉往其展示的形象。為什麼要質疑?原來日記沒有目的,不似作者撰寫的書本那樣,有明確的使命、任務,卻又正是因其無關宏旨、無關緊要而將世界無關重要的部分揭示出來。日記要求有規律的書寫,自然指向某種愉悅、某種舒適,卻從未不指向激情,只是一種書寫的輕度狂躁。卡夫卡如是說:「我不覺得前面寫下來的文字有何獨特的價值,卻又不顯得有必要將它們丟棄。」正如戀物者(fetishist)的心理,我明知道,不過⋯⋯(I know very well, yet…),雖然日記無甚價值,這個信念卻又同時無法被奪去:它存在。

還是以卡夫卡的語句作結吧,大抵這就是日記的理想形象:「我在考量,我對生命形塑了什麼寄望。當中看來最重要、又或者說最動人的寄望,就是欲求找尋出一種觀照生命的方法(而,相關的欲願就是,如何透過書寫說服他人),令生命得以保留它沉重的起起跌跌,而同時,又以同樣值得贊揚的澄明,認出生命只是無物、一場夢、一種漂泊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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